小时候不懂,觉得至少比在餐馆洗碗打碎盘子还挨一顿打强,能遮风能挡雨还能坐着,过期食品又吃不死。
二百五,十台,六个月,一万五。比预算多了一万,加上房租押金、拉线布线、桌椅板凳,他手里那点钱根本不够。
“想好了,定金不退啊。”龙五声音从屋里悠悠飘出来,“你如果想找其他地方,那我劝你放弃这个想法。”
“操。”贺港站在烈日当头,浑身血液凉透了。
几番思索下来,他朝后头摆了摆手:“谢谢龙哥提醒,听说你要结婚了,那五百定金,就当随礼了。”
走出青梅巷,他沿着十字路口往职高方向走。
蔡嘉强就在那条街上一家汽修店当学徒,收到短信后就和师傅说了声,约在职高门口的冷饮店见面。
贺港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乌志和蔡嘉强都到了,桌上摆着几杯珍珠奶茶,他没动。
“老乌,你那个在数码城开店的同学,叫什么来着?”
“刘立。”乌志吸了口奶茶,“咋了?又要买手机?”
“能搞到进货渠道吗?”
蔡嘉强平时不思考,这下反应倒快:“啥意思?龙五那边……”
“被摆了一道。”贺港把来龙去脉说了,表情平平,看不出生没生气。
强子一巴掌砸在桌面上,说起来,他才是龙五和贺港的中间人,这事是他先去找龙五打探消息的,那老小子说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还有人要这批货,得付定金,他火急火燎跟贺港说了,还打包票说没问题。
他才把定金缴了。
乌志稍微冷静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你是想自己组装?”
贺港点头:“龙五有句话说得没错,硬件很重要。便宜没好货,之前我太急了,没想周全。”
他翘着腿,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路上我算了笔账,也在一些论坛上了解了行情,自己组装比租赁划算,但初始投入大。假设一整套三千五,十套就是三万五,什么时候能回本,能不能回本,都是风险。”
“我觉得先减预算,减数量……”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沉默很久。乌志出去和刘立打电话,强子愁得想抽烟,摸出来看见墙上禁烟标志又塞了回去。
“哥,你有多少钱?”
“没多少。”
“我这几个月当学徒攒了点……”他过意不去,之前一听有人在抢这批货,他就催着贺港交了定金,白白丢了五百块。
他在太阳底下晒一天,搬一天砖,热到中暑都赚不到五百块。
“别想了,你阿婆身体不好,用钱的地方多。”贺港截断他的话,语气没得商量。
乌志挂了电话回来,带回个不好不坏的消息。
刘立他爸把供货渠道瞒得紧,怕同行觊觎。但这两天他爸要去深城拿货,刘立想办法跟着去,到时候就能摸到供货商。问题是那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付款才出货。
“钱我有办法。”贺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交代了一句:“这几天工人来排线拉线,你俩帮我盯着点。”
“老乌,再借你车几天。”
乌志从兜里掏出钥匙丢给他,挥挥手。
临走之前,贺港把桌上那杯没插管的奶茶拿走了。
推开店门,热浪迎面扑来,和背后的冷气撞在一起,冷热交替的滋味,和他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路两边所有开着空调的店门口都蹲着蹭冷气的人,吞云吐雾。
他想到今天白送出去的那包软中,脚步一转,回了青梅巷。
龙五不在,网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贺港手一撑翻进柜台,从地上捡了截铁丝,撬开角落柜子的锁。
柜门拉开的动静惊醒了网管,对方正要喝止,就撞进贺港冷漠威胁的眼神里,嘴巴张着,把声音咽了回去。
他盯着贺港冷硬的侧脸,眼睁睁看着他从老板的烟柜里摸出一包烟,原路翻出去,走出几步又回来拿走放在柜台上的奶茶。
“嘘。”
贺港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
网管点头,给自己的嘴上了拉锁。等他消失在门口后,默默把烟柜的锁扣上。
走出网吧,贺港靠在墙根下,手上揉搓着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嘴,他吐出口气,拨了个电话。
“陈峪,借我一万。”
那头没问原因,只说了句等会打你卡上。他道了声谢,挂了又拨第二个。
响了好久才接,那头是个沙哑粗犷的声音:“小贺?”
“许叔,你上次跟我讲的那个砂石场夜班,还要人不?”
“要啊,怎么不要,那活又脏又累,没人干得了,来一个走一个,一直缺着。”
“帮我报个名,谢谢许叔。”
那头还在劝,他把电话挂了。
他当然知道那活儿苦,不苦哪儿轮得上他。
身体上的累算不得什么,他扛得住,欠人钱的感觉才叫他睡不着。
向陈峪借的那一万,他恨不得明天就还上。
*
傍晚时候,他去了趟城东数码城。
一栋二层小商圈,卖电脑手机的,修二手的,电子零配件堆得满坑满谷。
他一家一家问价,不厌其烦,从显卡到内存,从显示器到机箱电源,一圈走下来,市场价的上下浮动区域,他心里也有了数。
最后他停在一家叫“悦动数码”的两连铺门口。一边卖手机,一边卖电脑。
玻璃柜台摆着几台样机,墙上挂满了数据线和耳机,铺头不大,东西堆得满满的。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捣鼓手机背板,抬头看他一眼:“修还是买?”
话音刚落,帘子后面钻出个端着面碗的年轻人,来人一看门口站的是谁,赶紧撂下碗,抹了把嘴:“港哥?”
“刘立?我有点儿问题问你。”
刘立把他带到帘子后面的工作间,一股机箱和焊锡的味道扑鼻而来,地上凌乱堆着几块主板和拆散的零件。
贺港拉过塑料凳坐下,从兜里掏出张单子递过去。
刘立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
显卡型号、显示器尺寸、主板牌子、内存条频率,每一项都标注了各家报价和预估进价。
刘立看完,抬头看了贺港一眼,心里服气了。这张单子可不是随便写的,是货比三家后倒推出来的。
贺港这个名字,在县城几个学校里,明面上不显,背地里传得凶。
说这是个狠角色,一年多两年以前,县中和职高在城郊区废工厂约架,职高这边出的是号称“安南拳王”的彪哥,对面却派了一个无名无号的人。
谁都以为胜负没悬念,结果那人没什么招式,纯靠不要命赢了。
这边不服,打算给他个下马威,放出筹码,加一个人倒给他五千块,他硬生生抗了三个人。
所以刘立听乌志说贺港要来找他,心里是有些怵的,毕竟传闻言之凿凿,三头六臂、三白眼、刀疤脸、歪鼻断眉,一站就吓哭小孩……
可帘子掀开那刻,数码城的霓虹灯光纷杂打在他身上,低头看样机时头发凌乱搭在额前,身形高大绝不孱弱,面部轮廓锋利,气质沉默冷寂。
和传闻中凶神恶煞的样子大相径庭。
即便如此,刘立还是不敢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这张罗列精细的单子说明,这人绝不是个只有蛮力的莽夫。
贺港从桌上捡了只笔,在单子上面圈出个数字,说:“这是最低价?有没有可能再往下压压?”
刘立竖起五指,偷偷瞟了一眼外间他爸的背影,低声说:“目前这店还是我老爹做主,他六亲不认,抠得要命,想从他嘴里掏出真正的成本价,不可能的。但我到时候跟他一起去,我找机会单独和供货商谈,我单独给你拿一批,绝对不坑你一分钱!”
贺港笑了笑,点点头没多说,把单子折好揣回兜里,站起来拍拍刘立肩膀:
“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刘立点头,眼里表情没有被麻烦的不高兴,倒像是领了什么任务,使命必达。
走出数码城,已经黑透了,霓虹灯把路面染得红一块绿一块,他抬头看了眼天。
今夜无月,云也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见呼吸声。
压低的女声快速说了句按错了,然后挂了。
贺港盯着屏幕上的号码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跨上车。
摩托轰鸣着拐出了数码城,停在了城北砂石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