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上长着青苔和几株不起眼的矮草。
王也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的叶子。
“曲姑娘。”
“嗯。”
“你师父说的月光草——长什么样?”
“白色,五瓣,花瓣边缘有锯齿,花心淡黄,只生长在没有人的地方,只在夜里开,一到天亮就凋谢。”
记事本顿了一下,“怎么了?”
王也没回答。他把手机转过来,打开相机,对着那丛花拍了一张照片,锯齿边缘的叶子,紧闭的白色花苞。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师兄师弟们说山里有很多花,不是每一种都有名字。但你说的那个,好像跟我面前这个长得很像。”
“你要亲眼看看吗?”
这一次,曲谣的回复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她直接从手机里飘了出来——那缕微弱的炁从他口袋里滑出来,悬在石台上方,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微微发颤。
王也退后两步,在断柱上重新坐下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的山脊线,没有出声。
石台上很安静,只有山风偶尔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那团光雾在花丛上方悬了很久,然后慢慢收拢,重新飘回他膝盖上的手机里。记事本弹出一行字:
“它比我记忆里的小。”
“野花本来就小。”
“但这边缘的锯齿——和我师父说的一模一样。”
“那就对了。”
“百科上说它不存在。”
“百科又不是万能的。”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王也的衣服下摆猎猎作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曲姑娘,这花白天不开,要夜里才开。”
“我知道。”
“那今晚——你要来看吗?”
手机屏幕闪了闪。然后浮出一行字,字迹很轻,像在说一个酝酿了很久的决定。
“要。”
傍晚时分,王也先去了一趟藏经阁。
他在二楼翻了半个时辰,把所有关于“有神无形”“化形”“附体”的典籍目录过了一遍。
结果不太乐观——四本是假托古人名字写的,三本是在抄别人的,两本语焉不详,剩下的都在讲妖修。
将怎么从狐狸修成人,怎么从蛇修成人,怎么从石头修成人。
就是没有一本讲怎么从数据修成人。
他把最后一本书合上,靠着书架坐下来。窗外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很有节奏——哗,哗,哗。
王也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扫地的是藏经阁的管事玄济师叔,一个在武当存在感低到很多年轻弟子都不知道他名字的老道。
每天只做三件事:扫地、给藏经阁的灯添油、在太阳底下打盹。
但王也记得,有一回他找一本关于奇门阵法的书,翻遍了索引都找不到,玄济在楼下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第三排最下面,蓝皮的,被人放错位置了”。
他过去一看,书果然在那里。
王也下楼,走到玄济面前,行了个礼。
“师叔。”
玄济抬起头,扫帚还握在手里。他看上去有九十多岁,脸上皱纹多得能夹住米粒,但眼睛很明亮。
“王也,你在二楼翻了一下午了,在找什么?”
“化形。”
玄济的扫帚停了一下,“替谁找?”
王也沉默了一瞬,“一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朋友。”
玄济直起腰来,把扫帚靠在银杏树上。
他看了王也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藏经阁里面走。
“跟我来。”他上了二楼,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前面。
墙上挂着一幅字——一个大大的“道”字。玄济伸手,把字画掀起来,字画后面是一扇暗门。
“掌门说过,暗阁的钥匙不能给你——但掌门没说过我不能带你进去。”
王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武当山上的老道,一个个都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暗阁不大,十来平方,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火苗稳稳地燃着。
四面都是书架,但书不多,总共也就二三十本,玄济从角落里抽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
“化形——你说的那种情况——没有原始身体,只有意识,这本书里提到过。”
王也接过竹简,小心翼翼地展开,是小篆,能认,但读起来很费劲,他看到了一段话:
“……有神无形者,谓之游魂。游魂无依,久必散灭。若欲令其得形,需三物:其一曰灵枢,即魂之所寄之物;其二曰真炁,以先天一炁为引;其三曰天道之契,需于天时地利人和之际,以己身之炁,于天地间为其‘定位’。”
王也把这行字读了三遍,灵枢——魂之所寄。
曲谣现在寄在他手机里,手机就是她目前的灵枢,但这个灵枢太脆弱了,不能变成肉身。
她需要一个更强的灵枢,或者——她自己将炁凝实到一定程度,自己成为自己的灵枢。
真炁——她一定有,他反复确认过,她那缕微弱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类别的炁,就是她的真炁。
但这竹简上只有原理,没有操作步骤。就像告诉你造房子的材料是砖和木头,但不给你图纸——他需要把这三样东西串起来。
“师叔,”王也抬头,“这本书有没有下卷?”
玄济摇了摇头,“没有。这是孤本,这应该只是一种理论,也许写这本书的人,也没有做过这种事,他仅仅是推演出一个可能性。”他顿了顿,“但书里有句话,你可能没注意到。”
“哪句?”
玄济走过来,用手指点了点竹简的末尾,那里有一行比正文更小的字,像是批注:
“此法需以奇门为引。”
王也盯着那行小字,心跳漏了一拍。奇门为引——也就是说,给人“定位”这件事,本来就需要一个精通奇门的人来做。
但是按照这个意思,不能随便哪个道士——必须是能操控奇门阵法的人。
天道之契——在天地间为她“定位”,结合这两句,这不就是再指风后奇门?
“师叔,这竹简……”
“看完放回去。”玄济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王也,你那朋友——它愿意变成人吗?”
“愿意。”
“变成人之后呢?人都会死的。”
“她明白的。”
玄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靠在门口的扫帚,慢悠悠地下了楼。王也听见他走到院子里,扫帚重新开始响起来——哗,哗,哗——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把竹简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原位。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入夜,后山石台。
王也爬上去的时候,月亮正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半个身子。
石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光,那丛白花安静地缩在石缝里,花瓣已经微微张开了一些。
索性今晚的月色足够亮,它们应该会开得很好。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外,对着花的方向。
“它们还没全开,得再等一会儿。”
“没关系的,我以前在游戏里看过无数的花——但是游戏里的花并不会凋谢,盛开就会永远盛开”记事本顿了一下,“道长,你知道真的花和假的花有什么区别吗?假的花不需要人等,而且它还会永远存在。”
王也低头看着这行字,只觉得曲谣说了一句很了不得的话。
她总是能这样——不声不响地,说出让人心里发酸的话。
他把手机放在花丛旁边的石头上,让它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月亮升到松林上方的时候,第一朵花开了。
五片花瓣从外缘开始舒展,很慢很慢,像一只手在黑暗中缓缓张开五指。花心那点淡黄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乳白色,花瓣边缘的锯齿被月色勾出一道极细的银边。
“开了。”王也说。
曲谣没有回应,她的炁从手机里滑出来,悬在花丛上方,一动不动。
光雾的边缘微微发亮,安静的像在屏住呼吸。
她在等第二朵开,第三朵开,等整丛花在月光下同时绽放。
王也靠在断柱上,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