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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镜中新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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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

门关上了。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暗。右手掌心朝上,放在桌上。止血符贴在伤口上,灰色的,灵气用完了。但纸还在。

他闭上眼睛。

裴惊蛰走在玩家大厅里。灰色石板地面,虚拟天空。他走得很快。不是急着回空间,是急着做一件事。他走到信息交易所,在搜索栏输入“心符”。

一条结果:“心符,道家禁术。以命为墨,以血为纸。画完九张,命尽。”

他付了积分。

看完那行字,关掉了面板。

回到自己的空间,在沙发上坐下。水泥墙,钢管椅。他把符牌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符牌是温的。青瓷镇之后凉了,镜中新娘之后又温了。不是符牌在发热,是江辞鸢在发热。他的命在烧。画心符在烧,画焚天符在烧。烧完了,就没了。

他闭上眼睛。

“画完九张,命尽。”

他念清静经。念了很多遍,念到手不抖了,心不慌了。

但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江辞鸢。想他画心符的时候手在抖,笔尖落下去之前停了一下,那一停是在想什么。想他走进镜子里的时候,有没有回头。想他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掌心里的伤口有多深。

他睁开眼睛。把符牌放进口袋,站起来,推开门。

穿过走廊,走到江辞鸢的空间门前。

门是灰色的,没有门把手。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台灯暗着。他听到门的声音,抬起头。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我说过,不需要锁。”

裴惊蛰走进来,在书桌前坐下。他看着江辞鸢右手掌心里止血符。灰色的。灵气用完了。

“你的命在烧。”裴惊蛰说。

江辞鸢没有说话。

“心符。以命为墨,以血为纸。画完九张,命尽。”裴惊蛰的声音很平。“你知道。”

江辞鸢没有说话。

“你知道,但你还在画。”

“该画的时候,手会自己动。我控制不了。”

“你能控制你画不画第四张。”

“画了六笔了。不画完,它就一直在我掌心里。在我的皮肤下面。在我的命里。它不灭,不走,不消失。它在等。等我画完。”

“画完了,你的命就短一段。”

“我知道。”

裴惊蛰看着他。江辞鸢的眼睛是黑色的。台灯暗着,房间很暗。但他的眼睛里有光。白色的,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你还有多少命?”

“不知道。够画完九张。”

“画完九张之后呢?”

江辞鸢没有说话。

“画完九张,最终之门开了。你进去了。然后呢?”

“然后门关上。”

“你在里面?”

“我在里面。”

“你出不来?”

江辞鸢没有说话。

裴惊蛰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江辞鸢的手。手心贴着手心,手指交叉在一起。两只手,一只掌心有疤,一只手背有朱砂线。

“我进去找你。”

“你进不去。你不是道士。你没有禁术符。”

“我有开门符。”

“开门符开的是最终之门。你开门,我出来。门开着,镜中界也会出来。你开门,就是放它出来。”

“我不开门。我进去。你用你的血开门,我进去。门关上。我在里面陪你。”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台灯暗着,房间很暗。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很深,很亮,像夜空。

“你的命不是你的。你分了一半给我。我的命也有你的一半。你死了,我活不长。你进去了,我也不会在外面。”

江辞鸢没有说话。

裴惊蛰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二十三根羽毛。最右边那根是江辞鸢刚才画的,最长,最浓。他看着那根羽毛,看了很久。

“第二十四笔,”他说,“你画还是我画?”

“你画。”

裴惊蛰拿起笔,蘸墨,在画轴上画了一笔。第二十四根羽毛。和前面二十三根平行。画完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墨晕。呼吸是稳的。

他把笔放下。没有说“今天的画完了”。没有说“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

他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闭。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右手掌心朝上,止血符贴在伤口上,灰色的。他的手指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洗不掉。

他把台灯关掉。房间暗了下来。

黑暗里,他掌心里的符纸是温的。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

裴惊蛰来的时候,江辞鸢正在画心符。第四张。他画了第七笔。符纸亮了一下。从凉的变成温的。

裴惊蛰在书桌前坐下,看着江辞鸢画。第八笔。第九笔。

第四张心符画完了。

符纸从温的变成热的。从热的变成烫的。江辞鸢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疼。画心符在烧他的命。

符纸烫了一下,然后凉了。

第四张心符折好,放回抽屉。

裴惊蛰看着他。江辞鸢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一些。不是玉石的那种白,是纸的那种白。

“画完了。”

“嗯。”

“还有五张。”

“嗯。”

裴惊蛰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铜符牌。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江辞鸢面前。

“给你。”

江辞鸢拿起符牌。凉的。他握在掌心里,灵气涌出来。符牌亮了。从凉的变成温的。变成热的。变成烫的。

“它在你手里活了。”裴惊蛰说。

“它本来就没有死。它在等。”

“等你用它。”

江辞鸢把符牌放进口袋。和空信封、模糊的报纸、灰了的通灵符、木牌、九宫符、灰了的困灵符、裴惊蛰的第一张聚灵符、第一张安魂符、开门符、止血符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画轴前。二十四根羽毛。

拿起笔,蘸墨,画了一笔。第二十五根羽毛。

放下笔。

“画完了。”

裴惊蛰走到画轴前。二十五根羽毛。从左到右,从短到长,从淡到浓。最右边那根最长,最浓,墨色浓得像夜。

“还有多少根?”

“不知道。”

“画到不能再画的时候?”

“嗯。”

江辞鸢把台灯调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裴惊蛰没有走。他在书桌前坐着,看着江辞鸢的脸。灯光暗了,他的脸不那么白了,染了一层暖黄色。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一小片羽毛。

他伸出手,碰了碰江辞鸢的手指。没有握住,只是碰了一下。

江辞鸢没有睁眼,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裴惊蛰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江辞鸢睁开眼睛。台灯还亮着。画轴上的二十五根羽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他看着那根他还没来得及画的第二十六根。它不在那里。它在明天。

他把台灯关掉。房间暗了下来。

黑暗里,裴惊蛰碰过他的那一小块皮肤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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