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胸膛剧烈起伏着,抽着鼻子,伸手往脸上胡乱抹了下黏糊的汗水还是泪水,宽慰道:“还好还好,前堂是毁了个干净,但后堂还在,咱们这些日子受点苦,一块把这绣坊建起来。”
“是啊,老木说的没错。”
老江立马接过话头,冲众人笑着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现在又是夏日里,我正嫌着夜里闷热睡不着呢,现下倒好,露天一趟,抬头还能瞧见星星,多恣意。只要不下雨,什么都好说。”
老江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被人丢在地上的蒲扇扇了扇风,像是真的在享福似的。
楚时晏站在焦黑的废墟前,沉默了片刻,许久,她开口朝众人冷静说道:“收拾收拾,将还能用的,先归拢起来。”
身后几人应了声,众人终于开始行动起来,他们走过废墟时,带过一阵风,将灰烬吹起,消散在日光里。
其实绣坊大半都已被烧毁,要重新修建起来,少不得大笔银两。
可现在绣坊账上的钱连日常开销都勉强,原想着陈府喜宴上还能多拿些赏钱,哪曾想后头这一连遭的变故,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被陈府夫人给记恨上了,陈府小厮说常来常往的生意,用脚想也知道不可能再有。
之前算着够三个月的米粮,现下这么多家绣庄联合闹事,这么多布料丝线被烧毁,短时间内又很难再接到单子。
新上任那位县令必然早已接到消息,知晓他们的处境,可他至今都没有做出反应,令楚时晏也拿不准此人脾性。
将每日的绿豆汤钱换来置办布料丝线,哪还有余力翻修绣坊。
大家伙嘴上说着“不打紧,露宿街头也无妨。”心里头却清楚,这段时日怕是颇为难熬。
好在如老江所言,现在是夏季,夜里虽露宿院中,到底不至于挨冻受饿。
他们谁也不吭声,因为他们更相信楚时晏能为他们解决眼下困境。
无论到何种地步,她总有办法。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当天傍晚时,空气闷热,偶尔有蜻蜓低空飞过,贴着人身侧打旋。
老江带着人在院子里铺草席时,瞧见肩膀处飞旋的数十只蜻蜓,心里生出不安:“你说……这热了这么些天都没下过雨,不会偏偏这么不巧,今晚要下雨罢?”
有人看着眼前飞过的蜻蜓,也担忧起来,可又立马开口反驳:“呸呸呸,少说触霉头的话!所幸眠眠姑娘的屋子在后院,林娘子还能跟她挤一挤。咱们就凑合着露宿几日,等明儿一早去街上买些砖瓦来,先自己个儿拾掇拾掇。”
“……”
楚时晏出现时,手中握着艾草棒,她在院子的四个角落里熏了会,驱赶蚊虫。
他们见她眉头紧锁着,没人再说话。
那些蜻蜓、蚊虫绕着后院打了个转,散入暮色里。
没想到,当日夜里真刮起了大风,风呜呜地灌进院子来,掀得残瓦噼啪作响,不到半个时辰,雷声轰隆,大雨如倾盆而下,雨点与狂风交织成一张大网,密密匝匝地兜头盖下,将整座绣坊笼罩其中。
雨幕被狂风撕扯地横七竖八,每一滴雨水都重重击打着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老木一骨碌地爬起来,一把扯过草席举在头顶,快步跑到廊柱下,勉强寻了个能避雨的地方蹲着。
其余人也各自抱着席子四处躲散,在后院的东边挤了一团,西边挤了两团,大家伙都缩在屋檐底下,挤成一堆,尽可能不让自己被雨淋着。
可根本不管用。
大雨滂沱,风裹着雨斜刺刺地砸在草席上,如银针一般穿透草席缝隙,落在众人身上,又冷又黏。
不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湿答答地贴在身上,凉意顺着布料往皮肤里渗。
老木蹲在最外边,被雨斜打着半片肩膀,浑身湿透,却还强撑着安慰众人:“没事,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说完,自己直直地打了个哆嗦,抽了抽鼻子。
楚时晏听见院中的雨声,连忙披上外衣,撑着伞推开房门,站在房门口大声呼唤众人先进屋避一避雨。
眠眠也跟了出来,手里举着灯,昏黄的光映出一小片光明。
闻言,老木的视线转过来,正好对上老江黑漆漆却发亮的眼眸,他忒了口雨水,吼着嗓门急切地朝他说着:“眠眠姑娘还未嫁人,咱们几个大老爷们进去不妥,还是不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