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芜恍惚间抬眼,遥遥望见高墙顶端坐着一道单薄背影。那人闲散晃着悬空的双腿,绵长黑发任由晚风肆意吹扬,散落在身侧,周身气息轻快,全然没有半分悲戚,反倒透着几分释然的欢喜。
耳畔缓缓响起那道温和悠远的声线,是藏在他神魂深处,早早定下的打算。
“我会把灵魂分成三份。”
鸿芜静静伫立,望着墙上随风晃动的身影,心口酸胀发紧,静静听着下文。
“一份储存我全部的记忆,全部的爱恨;一份用来抵御永恒的时间;最后一份留到未来,等待再和他再次相遇,完成我们曾经的许诺。”
墙上的人影轻晃垂落的双腿,乌黑长发被长风卷得漫天翻飞,清淡柔和的笑意轻飘飘落进鸿芜心底,抚平了连日来刻骨的痛楚。
“当他解开第一重封印的时候,倒计时就开始了,我会把封印伪装成其他的模样。”
话音缓缓漫开,带着跨越漫长宿命的淡然。那人微微侧过半边轮廓,依旧不肯完全展露全貌,随即轻声道:“我创造了你,你是我的一部分,但你不是我。”
鸿芜正怔怔凝望着那道孤峭背影,头顶忽然落下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头顶,暖意顺着皮肉渗进躁动不安的神魂,连皮下蛰伏翻涌的黑色神印纹路都缓缓静了几分。
“这个给你,好好享受我们最后的人生吧。”
风掠过高墙,卷走尾音里极淡的怅惘。
“嗯……”
一声绵软的呢喃自唇间溢出,鸿芜长长的眼睫轻颤数下,终于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
朦胧天光落进澄澈的眼底,最先映入瞳孔的,是近在咫尺的那张清俊眉眼。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紧紧纠缠在一起。
微凉柔软的唇瓣相贴,浅浅相抵,温柔的触感清晰又真实,一瞬便拉回了他所有涣散的意识。
鸿芜微微仰头,柔软舌尖试探着轻轻探出,细细舔过相贴的那片温热唇瓣。
动作轻得近乎无意识,带着刚苏醒的懵懂绵软,一点湿润的触感漫开,打破方才克制安分的相抵。
谢无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几分,原本浅淡相贴的唇微微沉了沉,没有躲开,任由鸿芜肆意轻蹭。
谢无涯和余烬达成了交易,现在他是身体的主人。
鸿芜皮下蛰伏的黑色暗纹几不可察地微微跳动,神印察觉到骤然升起的情愫,隐隐传来一丝细微钝痛,可鸿芜全然没有感觉,眼底蒙着一层水汽。
唇齿间的温存还未散去,谢无涯余光瞥见鸿芜颈侧肌肤下,沉寂许久的黑色暗纹正再度隐隐浮起,像墨色藤蔓缓缓爬回皮肉,心头一紧,连忙稍稍退开些许距离,放缓了相拥的力道。
他抬手,指腹轻柔覆上那片泛着淡黑纹路的肌肤,醇厚温和的灵力缓缓渡过去,压制住神印躁动的预兆,低声轻哄:“歇一会。”
神印细碎的痛感还在骨缝里隐隐作祟,刚从极致温柔里抽离的神魂又泛起酸软的疲惫。
鸿芜双臂软软环住谢无涯的脖颈,整个人轻轻挂在他怀里,眼尾彻底濡湿,一层薄薄的水光凝在眼底,快要盛不住落下。他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脆弱得一触就碎。
“这里好冷……我想回家。”
鸿芜往谢无涯怀里缩了缩,手臂箍着他脖颈不肯松开,肩头微微发颤,周身弥漫着驱不散的寒凉,皮下未完全消尽的黑纹还透着刺骨的冷意。眼底水汽盈盈,委屈又无措,一遍遍地念着回家。
谢无涯心疼地拢紧外衣,将他整个人裹在自己温热的怀抱里,掌心持续渡出暖意十足的灵力,驱散侵入骨头的阴冷,轻声询问:“要去我的住处吗?”
鸿芜闻言,微微抬起埋在他肩窝的脸,湿漉漉的眸子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嗓音软糯发哑:“好。”
谢无涯一手稳稳揽住鸿芜的腰,借着力道扶着他缓缓站直,掌心贴着他后背源源不断渡着暖意灵力,低声温声询问:“还能走吗?”
方才神印反噬带来的钝痛还残留在四肢,浑身气力早被抽得一干二净。鸿芜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错开他温柔的目光,垂着头,细弱的声音闷闷飘出来:“腿软……”
单薄的身子轻轻晃了晃,若不是腰间有谢无涯托着,几乎要直直跌坐回去。
谢无涯见状不再多问,干脆俯身,一手托住他膝弯,一手稳稳环住后背,轻轻松松将人横抱起来。鸿芜下意识抬手环住他脖颈,脸颊埋进他肩头,藏起眼底的窘迫与疲惫。
“别怕,我抱你回去。”他脚步放得极缓,胸膛温热牢靠,隔绝周遭侵骨的凉意,“到家好好歇着,等身子缓过来,我们再去看日出逛街。”
皮下淡淡的黑纹安分蛰伏,没有再起躁动,只有淡淡的寒意顺着肌肤散出,谢无涯将怀里人搂得更紧,用自身灵力替他驱散冷意。
“嗯……”
一声细碎软糯的鼻音从肩头闷闷飘出,鸿芜放松了全身力道,整个人完完全全贴在谢无涯温热坚实的胸膛。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清晰传来平稳踏实的心跳,暖意源源不断裹住他冰凉的身子,神经松弛下来。
谢无涯抱着怀中绵软无力的鸿芜行至通道入口,往日无处不在的神明禁制、巡逻值守的神卫尽数不见,没有半点阻拦,一路畅行无阻,径直穿过通道,踏回人间大地。
刚落地,鸿芜心头骤然一紧,无数道或好奇、或敬畏、或带着审视的视线密密麻麻落在自己身上,压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往谢无涯怀里又缩了缩,只敢悄悄掀着眼皮,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
往来皆是神殿分派驻守、往来办事的神职人员。
周遭一道道审视目光里,一道敌意最为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