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
谢无涯咬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气息冷得骇人,根本无法掩藏。
他的异样太过明显,负责问询的警察立刻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地紧紧盯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明显的审视与怀疑,再次沉声追问:“谢同学,你真的不认识吗?请你如实回答,这关系到整个案件的调查,也关系到你朋友的性命。”
接下来的询问,谢无涯几乎不记得是怎么回答的了,最后还是宋医生帮他送走了警察。
送走警察之后,宋医生把谢无涯和鸿悠叫到办公室里,给他俩一人一杯热腾腾的茶。
宋医生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缓缓吧,这一切对你们来说太沉重了。”
宋医生走后,鸿悠看着他浑身冰冷的模样,哽咽着开口:“无涯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谢无涯回头,看向满脸无助的鸿悠,压在心底多年的隐秘、蚀骨的恨意,在此刻再也绷不住。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灰暗与戾气,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带着刺骨的冰冷。
“是我害了他。”
鸿悠一愣,眼泪僵在眼角,满脸不解:“什么……?”
“那时候的你太小了,你不知道。”谢无涯目光放空,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蚀骨的过往,“我是段鸣桐的私生子。”
段鸣桐,这三个字分量极重,是本地最大财团的掌权人,商业版图遍布全球,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
鸿悠猛地怔住,眼泪僵在脸颊,浑身都泛起凉意。“我妈是个小明星,怀了我之后没几年,就把我卖给了段家,一百二十五万的价格。”
谢无涯继续说着,声音淡得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剩漠然,“买断了我的人生。”
“我在段家的时候,住的是狗房。”他轻轻抬起手,缓慢比划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语气平淡得让人揪心,“你知道狗链吗?一头栓在冰冷的狗窝里,一头就拴在我的手腕上。每次来客人,他们互相下注打赌,看哪条狗能活。”
那些被肆意践踏尊严、被折磨、被当成畜生对待的日子,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鸿悠心里。
“无涯哥……”鸿悠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哽咽得发颤,伸手想去触碰他,又怕勾起他的伤痛,只能颤抖着开口,“一定很痛吧……身体痛,心里也痛……”
看着眼前哭到发抖的少女,谢无涯眼底才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温柔,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擦去鸿悠的眼泪,语气终于柔和了几分:“别哭了,悠悠,都过去了,我逃出来了。”
“那个时候我八岁,拼了命从段家逃出来,星星把我捡了回来,你们的母亲云阿姨收留了我。”他想起当年的温暖,眼底的寒冰渐渐融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你哥哥那会看到我一个人在冬天的路边,把我带回了你们家。”
“后来,云阿姨重新给我取了名字,跟谢叔叔姓,无涯是无穷无尽的意思,希望我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都可以以无穷无尽的意志战胜它。”
他轻声说着,指尖微微发烫,那是被多年前的暖意包裹的温度。从暗无天日、被拴在狗窝的日子里逃出来,是云阿姨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全新的名字,给了他从未有过的体面与温柔。
也正是那几年的温暖,成了他人生里第一缕光芒,也是他如今存活于世的理由,更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住鸿芜的执念。
话音落下,走廊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ICU方向传来微弱的仪器滴答声,一下下,敲在两人的心头上。
鸿悠擦干脸上的眼泪,原本慌乱无助的心,此刻竟慢慢安定下来。
她知道无涯哥总会拼尽全力护着哥哥,他看哥哥的眼神里,总是藏着旁人不懂的珍视与紧张。
谢无涯抬眼,望向ICU紧闭的玻璃门,眼底的融化的暖意,他曾是活在黑暗里的人,是鸿芜的家人,是鸿芜,给了他活下去的光。
当年云阿姨的收留,鸿芜的陪伴,是他挣脱段家地狱般生活的全部救赎。
“无涯这个名字,是云阿姨给我的希望。”他轻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所以悠悠,我们都不能放弃。”
他会等鸿芜醒过来,会亲手把罪恶终结,会守住云阿姨留下的这份温暖,会兑现自己藏了多年的、要护着鸿芜一辈子的承诺。
鸿悠用力点头,泪眼却不再迷茫,她看着身旁身形挺拔的谢无涯,重重应声:“嗯,我们等哥哥醒过来!”
走廊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边是蚀骨的过往恩怨,一边是生死未卜的至亲之人,可那份跨越了十几年的温暖与羁绊,早已化作无穷无尽的意志,支撑着谢无涯在这场煎熬的守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