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
然后一点点扩散,像红墨滴进湿绢里,边缘晕出不规则的痕迹。
聂双双按得很紧。
“你是不是傻?”
她皱着眉。
“碎瓷也用手捡?”
江漓仙垂眼看着她。
她蹲在他面前,眉心紧皱,气还没消,眼里却已经全是担心。
她的手很暖。
握着他的手腕时,像一小团火贴上来。
她明明刚才还在生气。
现在却又因为这一点血,急得连语气都忘了轻重。
江漓仙看着那方被血慢慢染开的手帕,轻声道:
“脏了。”
聂双双头也不抬。
“一方手帕而已。”
江漓仙看着她。
“我是说,别碰。”
聂双双动作一顿。
她终于抬头看他。
江漓仙的眼神很安静。
安静得近乎空。
像他说的不是碎瓷,也不是血。
而是他自己。
聂双双心口狠狠一疼。
她低声道:
“你不脏。”
江漓仙看着她。
那双眼里像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聂双双按着他的伤口,一字一句道:
“江漓仙,你不脏。”
“也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东西。”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说自己。”
江漓仙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着眼,任由她替自己止血。
手帕上的血越洇越深。
红色在杏色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道被人强行留在温软春色里的伤。
聂双双看着那血,忽然又想起刚才江家人说的话。
外室子。
病秧子。
晦气东西。
她越想越难受。
她低声道:
“他们以前也常这样说你?”
江漓仙沉默片刻。
“也不是经常。”
聂双双抬头。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我见他们的时候不多。”
这比“经常”更难听。
不是因为他们不骂。
是因为他连被他们正式看见的机会都不多。
聂双双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低头继续替他按住伤口。
“以后他们再来,你让人通知我。”
江漓仙一怔。
“通知你?”
聂双双道:
“嗯。”
“聂小姐要替我出头?”
这话问得很轻。
像是玩笑。
又不像。
聂双双耳根有点热,却还是道:
“至少不能让他们这样欺负你。”
江漓仙看着她。
他很慢地垂下眼。
“可我不想连累聂小姐。”
“你没有连累我。”
“可旁人会说。”
“让他们说。”
江漓仙轻声道:
“聂小姐不怕?”
聂双双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起庆国公府那些流言。
想起长公主府那些打量的目光。
想起聂夫人说,女子的名声总是更容易被人拿来做刀。
她怕。
当然怕。
可她看着江漓仙被割破的手指,看着他安静垂着的眼睛,又说不出“怕”这个字。
最后,她只道:
“怕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江漓仙看着她。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里那种柔弱的笑。
很短。
短得聂双双几乎没看清。
可那一瞬,他眼底像有一尾很细的暗影游过去。
“聂小姐真好。”
聂双双被他说得耳根更热。
“你别这样说。”
“为何?”
“怪怪的。”
江漓仙低笑。
笑完又低头咳了一声。
聂双双立刻皱眉。
“你坐下。”
江漓仙这回很听话。
他坐回椅中。
聂双双替他把手帕缠好,打了一个结。
结打得有点丑。
但很牢。
她低头看了看。
“先这样。等会儿让阿福拿药来。”
江漓仙看着指上的手帕。
“这帕子……”
“不要了。”
聂双双道。
“血都染上去了。”
江漓仙眼睫轻轻一动。
“不要了?”
“嗯。”
聂双双没有多想。
“一方帕子而已。”
江漓仙垂眼,看着那方已经被血染透一角的手帕。
声音很轻。
“好。”
聂双双没有久留。
江家人刚来过,她再留太久不合适。
更何况,她今日又是临时过来的。
走前,她还不放心地叮嘱阿福。
“让你家公子别再碰碎瓷,伤口记得上药,手帕等血止住再换。”
阿福低着头。
“是。”
他连看江漓仙一眼都不敢。
聂双双又看向江漓仙。
“你听见了吗?”
江漓仙坐在椅中,脸色苍白,手指上缠着她的手帕。
那点杏色落在他指间,像雨天里忽然闯进来的一点春光。
他轻声道:
“听见了。”
聂双双这才离开。
马车离开听雪居时,雨已经大了些。
聂双双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说话。
春桃小心翼翼看她。
“小姐,你手帕没拿回来。”
聂双双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握过江漓仙手腕的地方,仿佛还残着一点凉意。
“不要了。”
她轻声道。
“染了血。”
春桃点点头。
“也是。”
聂双双看着车帘外的雨,心里却乱得厉害。
她今日明明只是路过。
明明不是去找江漓仙。
可她又一次走进去了。
又一次替他说话。
又一次因为他一点血,就把所有怀疑都抛到脑后。
聂双双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在攻略。
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牵着往听雪居走。
系统在这时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十五。】
聂双双睁开眼。
十五。
又涨了。
她看着车窗外的雨,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听雪居里,江漓仙坐了很久。
阿福跪在门外,不敢进去。
屋里没有声音。
只有雨声,和偶尔一声风铃响。
过了许久,江漓仙才开口。
“药。”
阿福立刻端着药箱进去。
他低着头,不敢看江漓仙的脸,也不敢看他手上的帕子。
江漓仙伸出手。
阿福小心翼翼要替他拆开。
可指尖刚碰到那方手帕,江漓仙便抬眼看了他一下。
阿福手指一僵。
下一瞬,他立刻跪下。
“奴才该死。”
江漓仙没有说话。
他只是自己慢慢解开那方手帕。
血已经止住。
伤口不深。
可手帕上那片血迹已经干了一半。
红色沉下去,变成更暗的一片,像春泥里埋着尚未冷透的花。
江漓仙看着它。
很久没有动。
阿福跪在地上,额角慢慢渗出汗。
江漓仙终于道:
“出去。”
阿福如蒙大赦。
“是。”
门被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江漓仙一个人。
雨声更密。
窗边的灯火轻轻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而薄,像一只安静伏着的兽。
江漓仙垂眼,看着掌心那方染血的手帕。
聂双双说不要了。
一方帕子而已。
她说得那样随意。
可这东西碰过她的袖口,贴过她的掌心,又按过他的血。
她不要了。
那便是他的。
江漓仙抬手,将那方手帕慢慢展开。
杏色的软布已经被血染得发暗。
边角那两尾小鱼仍旧干净。
像还不知道自己游进了什么污浊的水里。
江漓仙低头,轻轻嗅了一下。
手帕上有她身上的香。
很淡。
不是脂粉。
是将军府熏衣常用的安神草气,混着一点很浅的暖意。
还有血。
他的血。
已经半干,腥气很轻。
却在那点香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漓仙看着那片暗红,眼底慢慢浮出一点近乎新奇的神色。
像一个从未尝过糖的人,终于得到了一块别人不要的碎渣。
他伸出舌尖,很轻地碰了一下那片干涸的血痕。
舌色猩红。
从暗色血迹上慢慢掠过。
动作很轻。
像只是好奇。
又像一只漂亮的兽,终于确认了猎物留下来的味道。
血早已经凉了。
可手帕上还残着她按住他伤口时的力道。
江漓仙轻轻眯了眯眼。
原来被她碰过的东西,是这种味道。
很怪。
他不讨厌。
甚至觉得有些喜欢。
聂双双方才蹲在他面前,皱着眉说:
你不脏。
那声音还在耳边。
江漓仙忽然笑了一声。
低低的。
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她怎么知道他不脏?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如何看着江家人来。
也不知道今日那辆江家马车为什么偏偏停在她会路过的地方。
更不知道那只碎茶盏,是他亲手碰落的。
她只看见血。
只看见他低头收拾碎瓷。
只看见他被人骂得安静。
于是她又心疼了。
真好骗。
可也真好。
江漓仙慢慢把那方手帕叠好。
叠得很仔细。
像在收一件极珍贵的东西。
他把手帕放进案下的小匣子里。
匣子里原本空着。
如今终于有了第一件东西。
一方她不要的、染着他血的手帕。
江漓仙合上匣盖,指尖轻轻停在上面。
他想。
聂双双今日又回头了。
不是因为他请她来。
她只是看见了他的马车,看见了他的难堪,便自己走进来。
这比他想的更好。
他不必伸手。
只要把门半开着。
她便会进来。
雨声打在窗外。
江漓仙抬眼,看向听雪居紧闭的门。
唇边的笑意很淡。
很乖。
也很脏。
“聂双双。”
他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这一次,屋里没有别人。
他终于不用装得那么干净。
窗外风铃响了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锁进了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