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双双心口更闷。
她几乎不敢再问下去。
可她又不能完全不问。
她低声道:
“庆国公府那些事,真的不是你做的吗?”
江漓仙看着她。
没有立刻回答。
聂双双心跳慢慢加快。
过了很久,他才道:
“那些事,原本便是真的。”
聂双双怔住。
这句话不是否认。
江漓仙继续道:
“小世子赌马,伤人,纵奴,都是真的。”
“聂小姐打他,是因为他言语无状,也是真的。”
“外头如今说他不冤,也是真的。”
他抬眼看她。
“聂小姐,我没有编。”
聂双双被他看得喉咙发紧。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
是。
那些事若不是真的,传不出来。
小世子若不是心虚,也不会在长公主府失控。
江漓仙没有说“不是我”。
他只说“我没有编”。
聂夫人的话忽然在聂双双脑中响起。
有些人最厉害的地方,便是拿真话骗你。
聂双双手指微微收紧。
“那润喉丸呢?”
江漓仙垂眼看向桌上的青瓷瓶。
“昨日水榭风重。”
他说。
“聂小姐替我说了许多话。”
聂双双耳根一热。
“我不是替你。”
江漓仙轻轻点头。
“嗯。”
“聂小姐只是就事论事。”
聂双双:“……”
这话明明是她自己说过的。
可现在从江漓仙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有别的意思。
江漓仙抬眼。
“是我多心了。”
他声音轻了些。
“聂小姐以后,不必再收我的东西。”
聂双双一怔。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
江漓仙又说知道。
他的神色仍旧温和。
可越温和,越像往聂双双心上压了一块石头。
“只是我这样的人,原不该给聂小姐添麻烦。”
聂双双皱眉。
“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江漓仙看着她。
“那聂小姐觉得,我该怎么说?”
聂双双被问住。
江漓仙垂眼,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青瓷瓶。
“说我并不卑贱?”
“说我并不晦气?”
“说我母亲那些旧事,都是旁人胡言?”
他的声音很轻。
每一句都像自嘲。
却又不全是自嘲。
像一个人把别人刺在他身上的旧钉子,一根根拔出来,摆在聂双双面前。
“聂小姐,我自己说这些,没人会信。”
他抬眼看她。
“你若也不信,也很正常。”
聂双双心里狠狠一酸。
她几乎下意识道:
“我没有不信你。”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明明就是来怀疑他的。
可现在,她却急着告诉他,她不是不信。
江漓仙也看着她。
那双浅色眼睛里微微一动。
像风吹过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真的?”
聂双双抿唇。
“我只是……”
她想说,我只是觉得事情太巧。
我只是想问清楚。
我只是怕自己被牵着走。
可这些话对江漓仙来说,都太残忍。
于是她低声道:
“我只是有些乱。”
江漓仙安静片刻,轻轻笑了。
“那便不要想了。”
聂双双抬眼。
江漓仙道:
“聂小姐以后少来听雪居,便不会乱。”
聂双双心口一紧。
“你又赶我?”
“不敢。”
江漓仙垂眼。
“只是我这样的身世,原本就容易招惹闲言。”
“聂小姐靠近我,吃亏的是你。”
“我没什么可惜。”
聂双双听不得这句。
她皱眉道:
“什么叫你没什么可惜?”
江漓仙看着她。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恼意。
不是对他。
是替他。
江漓仙忽然觉得,这一点恼意比她的怜悯更好看。
她为他不平时,眼睛亮得很。
亮到让人想把那点光困起来。
他轻声道:
“聂小姐觉得我可惜?”
聂双双一顿。
又是这种问题。
轻轻的。
像不经意。
却总能把她逼到一个没法退的位置。
她避开他的眼睛。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样说自己。”
江漓仙道:
“那我该如何说?”
聂双双沉默片刻。
“至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江漓仙没有说话。
聂双双看向他。
“你不是晦气,也不是卑贱。”
她声音低了些。
“江漓仙,你不要拿他们骂你的话,自己再说一遍。”
屋里安静下来。
风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书页轻轻一动。
江漓仙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温和都静了一下。
不是消失。
只是像一张漂亮的面具,忽然被人轻轻碰到了边缘。
很快,他垂下眼。
“好。”
聂双双心口一松。
可她不知道,江漓仙低头时,眼底那点幽暗慢慢铺开。
她说出来了。
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她明明是来疑他的。
最后却替他否认了旁人的话。
真好。
江漓仙觉得今日这场见面,比他想的更好。
她怀疑他。
却又不忍心伤他。
她想看清他。
却又先替他遮住那些难听的话。
这比单纯的喜欢更有意思。
喜欢太轻。
疑心、怜惜、愧疚混在一起,才黏。
黏得久了,人便不容易走。
聂双双没有久留。
她怕自己再坐下去,会问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心软。
她起身告辞。
江漓仙没有留她。
甚至没有送出院外。
只站在书房门前,朝她轻轻一礼。
“聂小姐慢走。”
聂双双看着他。
“你回去坐着吧,外面冷。”
江漓仙点头。
“好。”
他答得太乖。
乖得聂双双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廊下时,她还是没忍住回头。
江漓仙还站在那里。
半边身影在屋内暗处,半边被廊下灰白天光照着。
他太瘦。
衣袖被风一吹,空荡荡地晃。
像一盏被放在旧屋里的纸灯。
灯光很淡。
却让人不忍心看它灭。
聂双双收回视线,快步出了听雪居。
回府路上,她一直没有说话。
春桃几次想问,又没敢问。
直到马车进了将军府,聂双双才低声道:
“春桃。”
“小姐?”
“你说,一个人若从小被人说不好,他会不会也开始这样说自己?”
春桃想了想。
“会吧。”
“若是人人都说,日日都说,自己也许真的会信。”
聂双双心口微微发酸。
她想起江漓仙说:
我这样的人,本就不该让人放心。
又想起他说:
我没什么可惜。
聂双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今日明明是去问他的。
最后却几乎什么也没问出来。
反而说了那句:
你不是晦气,也不是卑贱。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被他牵着走。
可她知道,自己说出那句话时,是真的心疼他。
回到屋里后,她重新打开那张纸。
前面六条疑点还在。
她拿起笔,又写下一行。
第七,他没有否认。
写完,她停了很久。
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但他很难过。
这句话写完,聂双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力。
她把纸折起来,压进书底。
系统安静了很久。
就在她以为今日不会再有提示时,那道冰冷声音忽然响起。
【江漓仙好感度:十二。】
聂双双闭了闭眼。
十二。
又涨了。
她本该觉得开心。
可这一次,开心里混着更重的不安。
她不知道好感度为什么涨。
是因为她相信了他?
还是因为她没有继续问下去?
亦或是因为她说,他不是那些人口中卑贱晦气的人?
聂双双不知道。
听雪居里,江漓仙坐在窗边。
风铃已经停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雨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
阿福跪在门外,不敢进来。
江漓仙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只手今日没有伤。
可聂双双看他时,眼神比上次替他上药时还要软。
原来不必真的流血。
旧伤也可以。
旁人的旧话也可以。
只要他把自己放得足够低,她便会弯腰来扶。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声。
很低。
像雨夜里一点潮湿的回音。
聂双双今日问了三件事。
最后却替他说了一句话。
她说,他不是晦气,也不是卑贱。
江漓仙慢慢靠回椅中,浅色眼睛半垂着,唇边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真容易疼。
不是身体。
是心。
旁人疼一下,她便要皱眉。
旁人说自己不好,她便要替人反驳。
她这样的好心,若放在人间,迟早会被人踩脏。
可若放在他这里……
江漓仙指尖轻轻点了点窗沿。
一下。
又一下。
像在敲一扇还没有完全打开的门。
他忽然觉得,不急着让她爱他也好。
先让她愧疚。
让她每一次疑他,都觉得自己残忍。
让她每一次想退,都想起他今日低声说的那些话。
让她以为,是她伤了他。
这样,她再看他时,眼神便会更软。
怜惜会让她靠近。
愧疚会让她舍不得离开。
江漓仙抬眼,看向窗外细雨。
听雪居的雨下得很安静。
像一张湿而薄的网,慢慢落满了整座院子。
他在网里等她回头。
不急。
她已经回头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