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聂双双不一样。
她现在还很干净。
心软得愚蠢,亮得刺眼,走进听雪居时,连风都像沾了点热气。
那些人不配把她的名字含在嘴里。
他们的舌头太脏。
脏了,就该洗。
洗不净,便闭上。
江漓仙合上书。
“庆国公府外院那个姓周的管事。”
阿福立刻低头。
“是。”
“他喜欢赌?”
“是。”
“手里有几张借据?”
阿福顿了顿。
“三张。”
江漓仙淡淡道:
“送去他夫人手里。”
阿福心口一寒。
“是。”
“国公府账房那个侄子。”
阿福头低得更深。
“他去年吞过庄子上的银。”
“让庄头知道。”
“是。”
“还有小世子身边那个长随。”
江漓仙抬手,轻轻抚过书脊。
“他嘴快。”
阿福明白了。
“奴才会让他管住嘴。”
江漓仙笑了一下。
阿福立刻改口。
“不是管住。”
“是让他没有嘴快的机会。”
江漓仙这才没有再说话。
阿福额上的汗已经落了下来。
江漓仙声音很轻。
“以后聂双双三个字,不许从庆国公府出来。”
阿福俯身。
“是。”
他不敢问为什么。
也不敢问做到哪一步。
江漓仙说不许,便是不许。
至于别人听不听得懂,那是别人的命。
阿福退下后,江漓仙一个人坐在窗边。
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他抬眼,看向廊下那只被他修好的旧风铃。
铜片在风里晃,声音清脆。
昨夜它响了一夜。
其实并不吵。
只是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阿福说给聂双双听的理由。
她果然信了。
信他咳了一夜。
信他因为风铃睡不好。
信那道浅浅的伤,是因为修风铃时不小心划破。
她低头替他上药时,眉心蹙得很认真。
江漓仙垂眼,唇边浮出一点笑。
她疑心还不够重。
但已经有了。
这很好。
太容易骗来的东西,反倒没意思。
她若一直心软,迟早会腻。
她若一边疑他,一边又忍不住靠近,那才有趣。
疑心也是牵绊。
只要她还在想他。
怕也好。
怜也好。
想看清也好。
都好。
只要她还回头。
聂双双这一日没有再出门。
她在屋里坐了半日,终于决定写点东西。
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列了几行。
第一,江漓仙很可怜。
第二,江漓仙很会说话。
第三,江漓仙出现后,小世子失控。
第四,流言转向太快。
第五,聂夫人说看不清他。
写到第五条时,聂双双停住了。
她盯着“看不清”三个字,心口有些闷。
她不喜欢这个结论。
可她也不能假装没看见。
春桃端着点心进来,看见她在写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
“小姐,你在写什么?”
聂双双迅速把纸盖住。
“没什么。”
春桃狐疑地看着她。
“小姐,你以前写东西从来不避着奴婢。”
聂双双面不改色。
“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我成熟了。”
春桃:“……”
她显然不信。
聂双双把纸折起来,塞进书里。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完全被系统牵着走。
系统说攻略,她就攻略。
系统说好感,她就信。
可系统只告诉她好感度。
不会告诉她江漓仙真正想什么。
她想回家。
可她也不想稀里糊涂地把自己送进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小姐,外头有人送来一盒东西,说是给您的。”
聂双双一怔。
“谁送的?”
“是听雪居的人。”
春桃立刻睁大眼。
聂双双心口也轻轻一跳。
“拿进来。”
小厮很快捧进来一只细长的木盒。
木盒不算贵重。
但很干净。
没有多余花纹,只在盒角刻了一片细小的雪纹。
聂双双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小瓶润喉丸。
旁边压着一张小笺。
字迹清瘦。
很漂亮。
只有一行。
【昨日水榭风重,聂小姐多保重。】
没有署名。
可她知道是谁。
聂双双看着那张小笺,心口忽然乱了一下。
春桃在旁边小声道:
“江公子自己还病着呢,倒记得小姐昨日说话多。”
聂双双没有说话。
她伸手拿起那瓶润喉丸。
瓶身是温的。
像刚被人握过。
她想起江漓仙站在水榭廊下,对她说:
今日是我连累你了。
又想起聂夫人说:
看他说什么,也看他不说什么。
聂双双垂眼看着那张小笺。
他送来这盒东西,确实体贴。
可体贴得太准。
准到像一根线,轻轻绕住她心里刚列出来的那些疑点。
她明知道自己该继续想。
可那一句“多保重”,还是让她心软了一下。
聂双双低声道:
“江漓仙。”
春桃问:
“小姐?”
聂双双回过神。
她把木盒盖上。
“收起来。”
春桃点头。
“放哪儿?”
聂双双顿了顿。
“放我书案上。”
春桃立刻笑了一下。
聂双双看她。
“你笑什么?”
春桃连忙摇头。
“没什么。”
聂双双:“……”
她觉得这丫头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
那一夜,庆国公府出了几件小事。
外院周管事的赌债被他夫人知道,夫妻二人在院里吵了一夜。
账房侄子吞银的事被庄头捅了出来,国公爷气得砸了一只砚台。
小世子身边那个最爱传话的长随,夜里不知惊了什么,滚下台阶,磕掉了两颗牙。
都是小事。
不伤筋,不动骨。
甚至算不上风波。
可从那一夜后,庆国公府里再没有人提聂双双。
一个字都没有。
他们像是忽然学会了什么叫慎言。
而听雪居里,江漓仙照旧坐在窗边看书。
阿福跪在门外回话。
“公子,都办妥了。”
江漓仙没有抬头。
“嗯。”
阿福等了片刻,见里面没有再开口,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
江漓仙慢慢翻过一页书。
烛火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苍白,清贵,漂亮得像一尊被供在冷殿里的玉像。
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与夜里那些细碎的狼狈有关。
他只是轻轻抬手,把窗边那只风铃拨了一下。
铃声清脆。
响过一声,又静下来。
江漓仙垂眼,像是想起什么,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聂双双大概已经收到那瓶润喉丸了。
她会不会吃?
不重要。
她会看见。
会想起他。
会疑心。
也会心软。
这样便够了。
他不急。
猎人等猎物入林,从来不怕多绕几步路。
只怕猎物不回头。
可聂双双已经回头很多次了。
一次比一次慢。
一次比一次犹豫。
也一次比一次离不开他的影子。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声。
屋外夜雨落下。
很细。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一点一点织成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