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公府的小世子醒了。
这消息传到将军府时,聂双双正在院里练字。
她原本不想练。
但聂将军说,她摔马之后性子像是沉了些,正好趁养伤这几日磨磨心性。
所谓磨心性,便是抄家训。
聂双双看着案上那一大摞纸,忽然觉得古代也没有比现代好到哪里去。
现代改表。
古代抄家训。
横竖都是折磨人。
春桃从外头跑进来时,脚步急得几乎撞上廊柱。
“小姐。”
聂双双抬头。
“又怎么了?”
春桃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
“庆国公府小世子醒了。”
聂双双笔尖一顿。
纸上的“慎”字最后一笔拖长,硬生生写成了一道墨痕。
她想起来了。
原身在赌马场打断了庆国公府小世子两根肋骨。
原因是他嘴贱,说了江漓仙的闲话。
这事一来就发生了,只是那时她刚穿来,满脑子都在确认身份和任务,后来又见到了江漓仙,听雪居、送药、夜里梦境,一件接一件,把这根刺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小世子醒了。
这根刺自然也要翻出来扎人。
春桃继续道:
“听说庆国公夫人哭得厉害,说小世子如今还下不了床,连咳一声都疼。”
聂双双放下笔。
“他们要来讨说法?”
“帖子已经送到前院了。”
春桃小声道。
“说是小世子伤重,想请小姐过府,当面赔罪。”
“请我过府?”
聂双双冷笑一声。
“请我去做什么?给他磕一个?”
春桃连忙道:
“小姐可千万别这么说。夫人已经去前院了,将军也在。”
聂双双起身。
春桃吓了一跳。
“小姐,你去哪儿?”
“前院。”
“不行,夫人说了,不让你过去。”
聂双双脚步不停。
“那更要过去。”
春桃急得追上去。
前院气氛果然不太好。
聂将军坐在主位,脸色沉得像快要拔刀。
聂夫人坐在一侧,神色倒还平静,只是指尖轻轻压着茶盏边缘。
厅中站着庆国公府派来的管事。
那管事穿得体面,说话也体面。
可字字句句都像藏了针。
“我家夫人并非有意为难聂小姐。”
“只是小世子毕竟伤重,至今未能起身。”
“国公爷也说,两家素来有往来,不愿闹得难看。”
“若聂小姐能亲自登门,说一句年少冲动,此事也就过去了。”
聂双双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这句。
她停了一瞬。
年少冲动。
说得真好听。
好像小世子在赌马场说人母亲死得不清不楚,只是无心失言。
她打人,便是年少冲动。
聂将军冷冷道:
“他嘴上不干净,被打了,活该。”
管事脸色一僵。
聂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我家双双是冲动了些。可小世子若没说那些话,她也不会动手。”
管事勉强笑道:
“夫人,年轻人玩笑几句,原也算不得什么。”
聂夫人抬眼。
“拿亡母取笑,也算玩笑?”
厅中安静了一瞬。
管事笑不出来了。
聂双双心里忽然一暖。
她还没开口,聂家已经把话挡在前面。
没有问她为什么打人。
也没有先让她认错。
他们先问的是:对方凭什么说那种话。
管事沉默片刻,又换了个说法。
“话虽如此,可外头如今传得难听。”
聂将军眼神一冷。
“传什么?”
管事叹了口气。
“说聂小姐为了一个外男,当众打伤国公府小世子。还说聂小姐同那位江公子……早有私情。”
聂夫人手里的茶盏重重放下。
茶水溅出一点。
聂将军直接站了起来。
“谁传的?”
管事后退半步。
“外头闲言碎语,哪查得清源头?”
聂双双站在门外,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原本还觉得,小世子醒来以后,庆国公府最多要她登门道歉。
现在她明白了。
他们不是要道歉。
他们是要她低头。
他们明知她是为了江漓仙出手,便故意把江漓仙和她扯到一起。
女子名声最容易被脏水泼坏。
他们不打她。
他们要让她在所有人嘴里变得难听。
聂双双走进厅中。
“既然查不清源头,庆国公府怎么就知道,要我登门赔罪,流言才能平息?”
管事见她进来,脸色微变。
“聂小姐。”
聂夫人皱眉。
“双双。”
聂双双走到厅中,先向父母行了一礼。
然后看向那管事。
“小世子说江公子闲话,我打了他,这事我认。”
管事眼中一喜。
聂双双继续道:
“可说我与江公子有私情,这事我不认。”
管事道:
“外头传言……”
“外头传言若是庆国公府压不住,那就说明国公府也不过如此。”
聂双双语气平静。
“若是庆国公府自己放出去的,那便更好办。”
管事脸色彻底变了。
“聂小姐慎言。”
聂双双笑了一下。
“我也想慎言。”
“可我发现,你们好像不喜欢别人慎言。”
“小世子说江公子母亲,可以说是玩笑。”
“外头污蔑我,可以说是闲言。”
“轮到我说一句,就叫慎言。”
她看着管事,一字一句道:
“庆国公府的规矩,是只许你们嘴脏,不许别人手重吗?”
聂将军眼底闪过一点明显的满意。
聂夫人却有些头疼。
她就知道。
她这个女儿,哪怕如今性子沉了些,骨子里还是那个不能受气的聂双双。
管事被堵得脸色发青。
最后只能道:
“此事到底牵涉两府颜面,长公主殿下已递话,明日设一场小宴,请两家坐下说清。”
聂双双眯了眯眼。
长公主。
这便是要把事情摆到明面上了。
管事走后,聂将军在厅中来回走了两步。
“我看庆国公府这些年是太安稳了。”
聂双双的二哥聂闻昭刚从外头回来,听完事情经过,脸色也黑了。
“我现在去一趟国公府。”
聂夫人冷冷道:
“站住。”
聂闻昭脚步一停。
“娘,他们欺负双双。”
“所以你准备冲过去,再让人说聂家仗势欺人?”
聂闻昭不说话了。
聂将军道:
“那也不能任他们这样糟践双双名声。”
聂夫人看向聂双双。
“双双,你明日去吗?”
聂双双沉默片刻。
“去。”
聂闻昭立刻道:
“我陪你。”
聂将军道:
“我也去。”
聂夫人看了他们父子一眼。
“你们两个去,是怕事情不够大?”
聂闻昭:“……”
聂将军:“……”
聂夫人道:
“我陪双双去。”
聂双双看向她。
“娘。”
聂夫人握住她的手。
“明日不是去打架。”
“是去把话说清楚。”
她顿了顿,又道:
“也是去看清楚,哪些人拿你做刀,哪些人拿你做盾。”
聂双双心里一动。
她知道聂夫人这句话不只是说庆国公府。
也在说江漓仙。
她低声道:
“我知道。”
聂夫人看着她,没有拆穿这句“知道”里有多少底气。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同一日傍晚,听雪居也听见了消息。
阿福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
“公子,庆国公府把聂小姐牵扯进去了。”
江漓仙正在看书。
书页翻过一页。
他的指尖停在纸边,没有立刻动。
“怎么牵的?”
阿福道:
“外头传,说聂小姐与公子早有私情,所以才为公子伤人。”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廊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江漓仙抬眼。
那双眼仍旧浅淡。
只是浅淡之下,慢慢沉出一点阴冷的东西。
像清水里滴进一滴墨。
很淡。
却脏了整池水。
阿福垂下头,不敢再说。
江漓仙放下书。
“他们说我,可以。”
他声音很轻。
“说她做什么?”
阿福心口一紧。
他跟在江漓仙身边多年,知道这句话比发怒更可怕。
江漓仙很少真正生气。
生气是热的。
他身上没有那样热的东西。
他只会记。
记谁说了什么。
记谁碰了哪里。
记谁把哪一个名字拖进泥里。
然后在别人快忘了的时候,一点一点讨回来。
江漓仙站起身,走到窗边。
听雪居外,天色沉沉,旧槐树在风里摇晃。
聂双双还没有把心交给他。
甚至还没有承认自己是特意来见他。
可已经有人敢先拿她的名字做文章。
这让江漓仙觉得不悦。
很轻的一点不悦。
像白纸上落了一点脏污。
不大。
却碍眼。
阿福低声问:
“公子,要不要让人去……”
“不必。”
江漓仙道。
“明日长公主府设宴?”
“是。”
江漓仙轻轻笑了一下。
“那便去。”
阿福一怔。
“公子也去?”
江漓仙抬手,慢慢理了理袖口。
“此事因我而起。”
他声音温和。
“我总该去请罪。”
阿福低头,没敢接话。
请罪。
这两个字从江漓仙嘴里说出来,实在不像什么好兆头。
第二日,长公主府小宴设在水榭。
说是小宴,来的人却不少。
庆国公府来了国公夫人,也把小世子带来了。
小世子伤还没好,被人扶着坐在软椅上。
脸色有些白。
可看向聂双双时,眼里恨意毫不遮掩。
聂双双跟着聂夫人入席。
她今日穿着杏色衣裙,外头披着同色披风。
腰间还系着聂夫人给的香囊。
她一进来,水榭里的议论声便低了些。
很多视线落在她身上。
打量。
探究。
还有一点看热闹的兴奋。
聂双双挺直背。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被摆到台面上的事。
庆国公夫人先开口。
“聂夫人。”
她眼圈微红,声音却很稳。
“我儿如今还起不得身。双双这孩子自小性烈,我们也知道。可再性烈,也不能为了一个外人,伤人至此。”
聂夫人淡淡道:
“小世子若不说那些话,双双也不会动手。”
庆国公夫人叹气。
“孩子们吵嘴,哪里值当下这样的狠手?”
小世子冷笑一声。
他看向聂双双。
“聂双双,你今日敢不敢说,你打我,不是为了江漓仙?”
水榭里一静。
聂双双抬眼看他。
“我打你,是因为你嘴脏。”
小世子脸色一变。
“你!”
庆国公夫人立刻按住他。
长公主坐在上首,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今日请两家来,是为说清旧事,不是为了再吵一场。”
小世子咬牙坐回去。
他胸口还有伤,一动气便疼得脸色发白。
但他看向聂双双的眼神,仍旧恶毒。
“就为了江漓仙那种货色,你下这么重的手?”
聂夫人脸色一冷。
聂双双也冷了下来。
“小世子慎言。”
“我慎言?”
小世子像是听见笑话。
“我说错了吗?江漓仙算什么?一个江家不要的病秧子,一个住在旧宅里的晦气东西。”
“你为了他打我,还不许旁人说?”
聂双双指尖攥紧。
她还没开口,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咳声。
不重。
却像一滴冷水落进沸油里。
水榭里忽然安静下来。
聂双双心口一跳,转头看去。
江漓仙站在廊外。
今日他穿了一身月白衣衫,外头披着浅灰狐裘。
风从水面吹来,拂起他衣袖。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像病中勉强出门。
可不知道为什么,聂双双看见他的瞬间,忽然想起梦里那场雨。
江漓仙垂眼,向长公主行礼。
“殿下。”
长公主看他一眼。
“你身子不好,怎么也来了?”
江漓仙轻声道:
“听闻今日之事因我而起,若我不来,倒像是躲在旁人身后。”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甚至温和。
可小世子脸色却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
是厌恶。
还有一种被冒犯的羞恼。
在小世子眼里,江漓仙这种人根本不配站到他面前。
更不配用这样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站出来说“因我而起”。
像他是什么重要人物。
小世子咬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