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炭火爆出一声轻响。
柳铮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糙脸上,硬生生逼出一层冷汗。
“罪臣之子柳铮......见过崇殿下!”
这声音哑得厉害,柳铮的脑门贴着冰冷的地面,直接行了大礼。
张湉延手里的羽扇停住了,眼光在袁崇与柳铮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若有所思。
温仲卿坐在案几后,闻言一愣,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饮了一口。
袁崇原本正把玩着羊脂白玉,听闻这话,他撩起眼皮,视线在柳铮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上绕了一圈。
“北地军的底子,认识本王,姓柳。”
袁崇把玉坠随手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昌平城,忠勇校尉柳叔元家的?”
柳铮猛地抬起头,眼眶直接红透了。那条贯穿半张脸的旧刀疤跟着肌肉剧烈抽动。
“崇殿下......还记得家父!”
“你阿父当年在昌平城,一杆长枪挑了西漠三个悍将,本王当时就坐在上首看着,怎会不记得他这个勇士。”
袁崇说完,身子往前倾了倾,影子像座大山一样压向柳铮。
“本王记得,平城大捷后,柳家不是升了官,调回京畿大营了吗?怎么,好好的京官不当,跑到这里要做什么?”
柳铮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块硬邦邦的肌肉,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垢砸在地上。
“家父......死了。”
“柳家上下二十五口,男丁斩首,女眷流放。罪名是......私通西漠,倒卖军械。”
这句话一出来,帐篷里的温度急速下降。
温仲卿放下茶盏,瓷器磕碰木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私通西漠?
大庸朝现在谁不知道,把控边关军械买卖的,是南韩公与那帮世家门阀。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忠勇校尉,连兵部的门槛都摸不到,哪来的门路倒卖军械?
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一下,一条线在温仲卿脑海里连上了。
这摆明了是有人账面上平不掉亏空,拉了柳家出来顶雷。韩骁那帮人办事,向来是这种吃干抹净还要别人背黑锅的路数。
“我们柳家世世代代替大庸守边,我两个哥哥都死在西漠人的弯刀底下!家父临死前在刑部大堂上磕得头骨都碎了,也没认这个罪!”
柳铮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擦破了皮,血丝渗了出来。
“可他们不讲理......他们只想要一个顶罪的死人。”
袁崇没接话,只是从鼻腔里哼出半声冷笑。大庸朝堂是个什么烂泥坑,他比谁都懂。
“所以,你就带着剩下的女眷,逃到了这流放之地?”
温仲卿开了口,声音平缓。
“就凭你一个断了手的废人,加上十几个老弱病残,能在差役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
柳铮转头看向温仲卿。刚才他还对这个世家子弟满心戒备,现在知道对方是跟着王子崇的人,敌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颓败。
“这位公子明鉴。我们本来逃不掉的。”
柳铮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差役把我们押到乱石原的时候,连水都不给一口,我四婶当时就倒了。我气不过,夺了刀想拼命,结果被砍断了手。”
“就在那些差役准备把我们全埋了的时候......出了变故。”
柳铮停顿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摆子,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有个过路的侠士,只用了一根线。”
“我连那人的模样都没看清,十几个拿着刀的差役,就在眨眼间全倒了。脖子上只有一条血线,连声都没吭就死了。”
张湉延摇着羽扇的手猛地一顿,转头跟温仲卿对视了一眼。
白天在乱石原看到的那十几具尸体,对上了。
温仲卿手指在案几边缘刮了刮。
原本以为那是一帮流寇互殴,没成想,死的是押解流放犯的官差。
那个用细线的侠士,到底是什么路数?大庸朝的江湖里,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为何会偏偏出现在荒无人烟的乱石原?
“那侠士救了你们,然后呢?”
温仲卿继续追问。
“他留了一袋水,半句话没说,往西北方向走了。”
柳铮如实回答。
“我们不敢顺着官道走,怕遇到其他的巡检,只能躲进这黄沙底下的废矿洞里。靠着夜里出来抓点沙鼠、扒点草根续命。”
温仲卿听完,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了袁崇一眼。
两人目光一碰,连半个字都没交流,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原本温仲卿以为,这伙人是流放之地的罪犯或者逃兵,用两块干粮钓出来,顺手收编了当苦力用。
现在看来,性质变了。
这将门之后,受过正规军操练,肚子里还憋着对大庸朝堂和世家门阀的血海深仇。
这哪里是苦力,这分明是一把天生就该用来杀人的刀。只要给足了饭吃,给够了刀兵,他们能把那些世家门阀的肉一口口咬下来。
这种人,不带去燕北,简直是暴殄天物。
袁崇接到温仲卿的眼神,舌尖顶了顶后槽牙,站起身走到柳铮面前。
“你这条命,现在有两条路。”
袁崇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
“第一,本王现在放你回去。你带着那十几个老弱病残,继续在这地洞里啃草根。”
“第二,带上你的人,跟着本王的马车,去燕北。”
柳铮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里爆发出极度渴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