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七分,弯道尽头碎石路在夜视微光下泛着死寂灰蒙。
陆听澜将车辆停在距水电站三百米的屏障边界,前方十米便携式信号探测器红灯持续频闪,已然踏入电磁屏蔽区外缘。夜色浓黑如墨,峡谷寒风裹挟河水湿冷与铁锈腥气钻透车窗缝隙。后座沈舟低头最后核验通讯设备,褪去实验室白大褂,深灰夹克立起衣领遮去半张侧脸,姿态与当初消防通道初见时如出一辙。
姜屿推开门,刺骨冷空气扑面而来,混杂旧机房霉腐味与金属锈蚀酸涩气息。背包轻便简约,仅装四样物件:加密终端、两块长效备用电源、未拆封速溶咖啡,还有那枚消防通道门把手上磨得光滑的铜钥匙。陆听澜望见他取钥匙时短暂停顿,却没有开口追问缘由。
“他在等你。”车窗半降,仪表盘冷光勾勒她紧绷的下颌,“别让他久等。”
姜屿颔首,合上车门。
三层灰色混凝土厂房矗立眼前,外墙枯爬山虎藤蔓在夜风摇曳,宛若干枯手指四下舒展。正门虚掩,铰链推开时刺耳摩擦声响彻空荡机房。昔日安放涡轮机组的地基只剩锈蚀暗红水泥台,干涸如凝固的血迹。
此地静谧得诡异,所有环境杂音全被墙体、峡谷磁场吞噬,只剩纯粹空寂。姜屿的感官代偿短暂失效,无数据流、无电磁场可供转化成声纹旋律,只能依靠原始听觉捕捉细微动静:自身呼吸、胸腔心跳、鞋底碾过积灰地面的沙沙声,还有机房深处微弱蓄电池电流嗡鸣。
他循声响走向里侧铁门,上半截毛玻璃透出暖黄灯光,门缝未闭合。推门步入二十平米配电房,裸露红砖墙面,墙角堆叠废弃绝缘瓷瓶与锈蚀电缆盘。房间中央老旧木桌摊着泛黄工程图纸,头顶铁丝悬挂应急铅酸灯,光线晃动,墙面投下飘摇暗影。
桌后端坐一人。深灰高领纯色毛衣,短发青灰头皮隐约可见,鬓角尽数染白,面颊清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双眼却对微光极度敏感,清亮锐利。修长手指平放桌面,指尖并拢,指甲修剪至极短,脊柱笔直刻板,仿佛钢柱贯穿全身。
“你迟到三分十七秒。”他开口,声线低沉平稳,共鸣经过精密控制,和加密频道等宽白字气质同源,冷静规整,字句间隔刻意均分。
姜屿不作解释,背包搁置脚边。屋内仅有一把座椅归沙漏所有,他静立桌对面,隔一盏摇晃暖灯对视,对方瞳孔里映着摇曳光斑。
沙漏静静打量他,视线从眉眼、肩线、垂落的手缓缓扫回面庞,不是审讯式审视,是线上三次评估与线下真人核对确认。片刻弯腰从桌底拖出一把裂纹旧木椅,四条椅腿长短不均,轻推至姜屿面前,拖动摩擦声细微微弱。
姜屿落座。
“你比方觉高。”沙漏平铺比对结论,“视频镜头畸变拉高了他的视觉身高。你们代码架构风格截然不同。”短暂斟酌措辞,“你的代码灵动,预留冗余伸缩空间;他极致严谨,每一字节恪守预设坐标。无优劣之分,只是思路相异:他筑墙,严丝合缝不留缝隙;你架桥,兼顾承重与形变余量。”
姜屿没有接话,静待切入核心,此番会面绝非探讨编程思路。
沙漏顺势抛出首个关键问题:“你清楚方觉遇害前一周在做什么?”
“录制预警视频、逐层设置加密密码、消防通道弹奏钢琴曲。”
“他弹给我的那首,比留给你的《给S》篇幅更长。先前对话你从未主动询问曲目内容。”细微试探藏在平淡语调里,“你不好奇?”
“好奇,但你此刻不愿全盘托出。”
沙漏眼底极浅牵动一丝微表情,非笑意,是预设对话路径达成的条件反射。
“你识人眼光胜过他。”身体微倾,手肘抵桌十指交扣,“方觉耗费三日才放下戒备信任我;你三次对话便摸清脉络。并非你天资更高,是他提前为你铺好了路。消防通道那三天,半数话语是预留给他预想中、日后能读懂线索的人,不是沈舟、顾怀瑾,也不是陆老师。”
屋内电流嗡鸣微微拔高。
“他早就预知我会出现?”
“不知你的姓名样貌,但笃定存在一位听觉足够敏锐的继承者。”沙漏复述熟记于心的字句,“视频里那句‘别怕,说明你够强’,不是安抚旁人,是跨越三年对你说的话。”
姜屿已然摸清对方谈话节奏:每段线索触及核心便跳转维度,如同层层解密的闯关游戏,步步卡准关键节点。随即话题转向守夜人。
沙漏坦言,守夜人早已获知本次会面,红莲三小时前切断他全部内网联络,情报源头来自安全委员会内部。对方不来现场,意在坐等我方主动暴露布局;若现身,外围警戒可当场拦截。
“何以判定守夜人潜藏安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