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终局前置
审讯室设在B3最深处,仅一墙之隔便是消防通道。
姜屿笃定这个房间编号是陆听澜刻意选定的路线:影蝠走过长廊,必经方觉当年反复推开的灰色防火门,落座之处距离方觉遇难相关的线索点位刚好三十七米。
影蝠被带入时,身上那件灰旧外套已依规收存。他坐在审讯专用金属椅上,白衬衫卷至手肘,小臂纵横交错几道深浅旧疤。右手平摊桌面,掌心朝下,先前马克笔写的“沙漏”被汗水晕开大半,只剩“沙”字左半边勉强可辨。他不环顾房间、不瞟头顶监控,视线自始至终锁死房门,静静等候来人。
姜屿守在单向玻璃外侧,陆听澜临时把这间房监控权限升至独一档,此刻全局唯有二人可查看实时画面。他能清晰捕捉影蝠每一处微动作,对方透过玻璃只能看见自身模糊倒影,像蒙尘镜面。
陆听澜推门进来前,在姜屿身侧静立五秒。目光顺着玻璃后影蝠凌乱的发丝、紧绷肩线、平放的右手,最后落向掌心晕糊的字迹。面上无波澜,姜屿却看见她完成一次极深的吐纳——不是慌乱急促的喘息,是潜水者下潜前填满胸腔、沉定心神的绵长呼吸。
随后她推门落座,将加密终端轻置桌面,全程未开录音、未摊笔录本、未取钢笔。一如十年前她初次带新人面谈的规矩:不留任何电子纸质存证,只凭记忆承载对话。
“沙漏。”她开口,无质问无疑惑,是直白指令,示意对方全盘托出。
影蝠抬眼,顶光之下疲惫一览无余:鬓角掺了不少白发,左眉上方两厘米新疤结痂微翘,看痕迹应是七日之内新添。坐姿却和当年机场安检照片分毫不差:双肩紧绷如两块硬钢板贴合,重心前倾,哪怕端坐也维持随时应变的戒备姿态。
“三处安全屋。”他嗓音沙哑干涩,是久不与人深谈的颗粒质感,“不在基地任何备案档案,不在顾怀瑾手写图谱,连红莲常规节点清单都未录入,仅沙漏一人单独使用。每间都备全套物理备份:纸质卷宗、离线硬盘、手动撰写加密日志。”
“为何你能拿到线索?”陆听澜指尖轻贴桌面,指节微蜷,不触碰任何物件。
“不是主动交付。”影蝠小幅摇头,“方觉离世这三年,我从红莲废弃通讯碎片、删除日志、缓存残渣里一点点拼凑。他太过自负,认定七层覆写后无人复原痕迹,每次撤离据点都会落下细碎数据流,是我一点点打捞拼凑出来的。”
喉结滚动一下,短暂停顿。
“方觉走后我便开始追查,不为十九局,不为你,只为……”后半句隐去,留白在静室里比言语更沉重。
陆听澜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十年前你擅自脱离外勤小队,没带走一份密件,只是彻底失联。为何不坦诚心意?为何不直白告知你不认同路线、打算另寻方向?”
影蝠长久沉默。
姜屿在玻璃外默数心跳,十七、十八、十九……数到四十三下,他才缓缓出声。
“那时我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无论怎么解释,都只会被定性为贪利、畏怯,全是报告里格式化的罪名。等我理清心底所想,早已无人愿意倾听——你不愿听,红莲不愿听,连我自己都懒得复述。”
他收回右手落于膝头,指尖用力蜷曲,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和当初消防通道沈舟等候姜屿时的动作如出一辙,以轻微痛感压制心绪震颤。
“当年我真心偏执认定:两边都在用同源加密、同类渗透手段,红莲至少坦荡直白,不遮掩窃取攻击的目的;我们却要冠以大义的说辞。我是真的信了这套说辞,绝非收买胁迫,更不是贪生怕死。”
“整整十年。”陆听澜只平铺陈述时间,不加评判。
“十年才幡然醒悟。”影蝠垂眸盯着自己攥紧的手,“伪装不是用来欺瞒旁人,是用来护住底线。我选了毫无遮掩的一方,才看清他们下手杀伐从无迟疑,不必找托词,只追求结果。”
道出“杀人”二字时,语调平稳平淡,如同谈及日常琐事,无颤抖起伏。说完缓缓松开五指,掌心平摊膝头,像证人递交完全部证词,静待定夺。
“不必说出他的名字。”
影蝠唇形刚要吐出首音节,陆听澜厉声截断。她此刻眼神迥异往日研判案情的冷静审视,是不容置喙的回绝,绝不允许那个代号从他口中在此房内道出。
影蝠低头顺从:“明白。”
审讯室只剩空调低频嗡鸣填补空白,死寂漫出停滞感。
“他的密码,用得比我好。”影蝠音量压得极低,近乎私语,仿佛这段话只适合二人当场听闻,转瞬消散不留痕迹,“方觉在消防通道连续录了三天留存视频,每份文件单独设密,日期变体、姓名重组、随机密钥层层排布。到最后一刻他仍在铺设线索,想方设法传递证据。反观我,连一本笔记都守不好。”
陆听澜没有接话,也不起身离场,静静端坐凝视低头的影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