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里程表只比来时多二十七公里,姜屿心里却觉得远了数倍。
出发时夜色浓得化不开,车灯只能劈开前方五十米的黑暗。国道两旁防护林、荒地在窗外糊成墨色虚影,没有轮廓细节,像没渲染完的数字模型。返程天已经亮透,晨光像稀释的显影液,一点点褪开夜色,露出底下实在景物:普通双向四车道、沿路白杨、锈迹斑驳的防护栏。平淡得让人恍惚,昨夜深埋地下的数据机房、成片闪烁机柜、字符织成的网,会不会只是连日透支产生的幻觉。
可手里加密终端里的数据,分量真切。
回到B3层工位,姜屿掏出物理钥匙反锁房门。这是方觉留下的习惯,门内侧装着一枚老式黄铜锁孔,多数人只当装饰。终端自检完成,屏幕弹出三十七个文件图标,总容量两点一GB,每个角落都标着红色加密层数:7、9、12……
方觉用了套娃式自研加密,不是制式军用算法,混合结构层层嵌套,像裹着一匣钢化淬火玻璃。但凡强行爆破解密,内里文件会直接粉碎报废。
姜屿逐层拆解加密外壳。他靠感官代偿解析多层密文时会生出通感,每解开一层,耳边不是二进制数据流的沙沙杂音,而是一段和弦补齐缺失的音符。方觉的代码逻辑带着建筑式严谨,对称精准,如同在虚空里用代码搭建哥特教堂。
十三点零六分,最后一层加密彻底解开。
姜屿把完整数据流投在陆听澜办公室整面白墙上。幽灵账户操作日志铺成黑色蛛网,权限调用时间轴精确到毫秒,IP溯源链路清晰得像手术台上剥离神经。所有证据线索最终汇聚,指向同一个六位内部编码。
编码不属于十九局,不归烛照项目组,归属安全委员会七办现任主管。
周明诚,委员编号479。
“证据够了。”陆听澜盯着投影看了四分半钟,吐出四个字。
姜屿等她下文:“但还不足以定罪闭环?”
“缺一个让他主动踏入管控区域的由头。”她指尖轻叩实木桌面,节奏平稳得像心电监护仪,“他配套完整要员安保方案,三组人员轮守,每日外出路线随机更换。在基地外动手,随行警卫能援引要员保护处置条例第十七条,武力阻拦十九局执法。唯有他自愿走进基地,踏入我们规则完全覆盖的空间,才能避开阻碍。”
“那就设计让他主动来。”
“铺垫已经在做。”陆听澜拉开抽屉,抽出一份文件。姜屿瞥见页眉没有十九边形局徽,印着简化国徽,盖朱红内部传达戳。她正在草拟一份单独针对周明诚的会议通知。
姜屿起身离开办公室,回工位重放方觉留存的四十七秒通讯录音。
另一条路。
周明诚的声音经过降噪处理,依旧是官僚特有的四平八稳,每个字都掂量过分寸:“系统里没法给你开通绿色通道,审计日志消不掉。但你能走另一条路获取资料。”
姜屿原先以为另一条路是技术后门,闲置物理端口、废弃调试接口、固件隐藏协议一类。可方觉在音频元数据里留了一行淡字迹批注,墨水微微晕开,像是书写时手在发颤:
B4档案库。物理提取。无审计。
方觉遇害前就摸清了周明诚的泄密方式,不走网络数据传输,靠线下实物调取。持有S级权限刷卡进入B4档案库,调取烛照原始设计底稿,再手动誊抄,或是离线存储设备拷贝带走。全程没有网络访问,不留数字日志、电子痕迹,只有人、纸笔、无声存储盘三样东西。
方觉死后第七天,B4档案库门禁记录多出一条访问记录,访客正是周明诚。
姜屿调出B4层门禁完整日志。档案库极少对外开放,只有查阅烛照立项原始图纸、手写演算稿、专家评审档案才会启用。整本电子日志只三条记录:
2021.09.26 14:33-18:47 方觉时长四小时十四分事由技术核查
2021.10.06 09:12-09:24 周明诚(479-7) 时长十二分事由例行检查
2026.05.24 23:08-23:12 无登记姓名
姜屿指尖停在第三条记录上。
是沈舟。一周之前。
那时候姜屿的调令还在审批,消防通道的碰面没发生,存储卡还藏在通风管道第三根横梁凹槽。沈舟深夜独自刷卡进B4档案库,调取同一份原始设计文档,只停留四分钟便离开。门禁物品检测显示,离场时没携带任何纸质文件、存储设备。
四分钟,连完整一章内容都读不完。足够一个人站在原地,和旧物好好道别。
姜屿截下日志截图,没有立刻动身。他要确认一处细节:沈舟的访问时间,深夜二十三时零八分。
按常规监控台账,这个点沈舟本该待在生活区宿舍。他却出现在B4层,要么监控记录被人为篡改,要么沈舟掌握规避监控报警的办法。
无论哪种,都说明沈舟即便处在监视之下,依旧保有自主行动空间。
姜屿推开陆听澜办公室门,她正俯身伏案书写,老式档案笔划过再生纸,沙沙轻响。墙外巨幕播放虚拟正午强光,光线太亮,把握笔的手投在纸上,影子边缘锋利,像刀裁出来的。
“周明诚泄密路径查清了。”姜屿把三条门禁记录投在空白墙面,梳理推断,“他不走线上数据通道,亲自进档案库,肉眼阅览、手抄或是离线拷贝。这种方式不会留下电子痕迹,唯独门禁刷卡记录藏不住。”
陆听澜放下笔,逐条扫视记录,目光在第三条上多停留两秒,缓缓点头:“我们现在摸清这条路,红莲那边肯定也清楚。他们执意要密码,原因是什么?”
“原始文档还有方觉加的最后一层私钥锁。”姜屿调出频谱分析图,“周明诚的479权限能解开系统自带AES-256加密。三年前方觉那四小时核查,在系统加密外额外套了一层个人私钥。红莲靠着周明诚拿到基础文档,核心权限架构、后门检测逻辑、系统自毁协议全锁在最后一层,整整三年没能破解。”
他顿了顿,把关键信息铺开。
“影蝠那天要的密码,就是解开这层私钥的钥匙。”
办公室只剩空调低频嗡鸣,还有笔尖蹭纸的细碎声响。观景大屏上一团厚重积雨云缓缓挪向虚拟太阳,室内光线暗了一截,墙上投影愈发清晰,像老式皮影戏。
“密码是什么?”姜屿开口询问。
陆听澜放下笔,没有立刻作答,起身走到虚拟观景窗前。虚拟阳光从背后打来,给她轮廓镶上一圈细微晃动的金线,影子拉长,一直铺到姜屿脚边,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方觉是我亲手招进来的第一个人。”
她音量不高,字字清晰,语速比平日慢半拍,仿佛从很深的记忆里慢慢打捞旧事,还要滤去杂尘。
“他不是兄弟单位调任,我直接从中科大密码实验室挖来。我第一次见他是博士答辩现场,主攻抗量子非对称加密。整场答辩,其他评委提问他答得敷衍,眼神总往窗外飘。散场后他特意绕过来找我,问国安核心密码是不是全靠算法生成的伪随机数。”
“我说是。”
“他当时说,没有依托人的印记的密码,少了温度,很容易被攻破。”
她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旧事牵动面部肌肉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