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不愧是榜眼出身,一番言论说得利落又漂亮,酒楼内一时寂静无声。半晌后,钱、赵二人还试图开口挽尊,却见何榆东摆了摆手,冷笑着出声:
“我等再不济,也是巴陵县内说一不二的人物,右仆射大人只身前来,可是想好要撕破脸了?”
“我会将此事秉明圣上,官商勾结在我朝可是重罪,”程赋辰此时一脸正气,说出来的话在三人耳中却像个傻子,他从袖中摸出一沓泛黄的信纸,“之前在潭州小住过一段时日,暗中查到了那两狗官私下往来的门道,你们此时若不将实情全盘托出,衙门大牢就是尔等下半生的归宿!!”
“你以为你还走得出去吗?!!”何榆东神色狰狞,将手中的酒盏掷在地上,传来一地的破碎声。
不知何时,酒楼早已被一众赵府家丁包围,此时闻声一拥而入,雪亮的刀锋直指端坐正中的程赋辰。
“挟持朝廷命官,其罪当诛!!”程赋辰言辞慷慨激昂,一副国之忠臣赴死就义的模样。
“仆射大人,您看清楚,眼下这家酒楼里只有我们的人,”何榆东满脸势在必得的笑,示意其中一个带刀家丁以刀横住程赋辰的脖子,凑近他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封口烂在肚子里,谁又会知道您曾来过这里呢?”
“朝廷命官奉旨办差,在前往湘地的路上,偶遇贼匪,身消命陨,天下为其哀叹——啧,多凄凉的结局。”
“不过呢,在此之前,我还得先看看你手中的……”
“砰!”
一声沉重的落地闷响打断了他的话,两个人影手脚绑缚着被扔进门来,外面有家丁来报:“老爷,门口有形迹可疑之人徘徊,被我等抓住,请您审讯!”
程赋辰蓦然抬头,赫然发现那二人中的一个便是之前说好分头行动的孟篙,她此刻发髻有些凌乱,别过头去,大抵是不想见他;身侧之人摔得更惨些,赵无歌额头磕出一片乌青,微微敛着眉。
“早先便叫人在此设伏,竟还真捉了只大鱼。”何榆东开始还有些防备,见着来人,顿时松了口气似地笑出声来,嘲讽道,“孟家三小姐,怎么打扮成这副样子?”
“……”孟篙轻嗤一声,不曾答话。
倒是赵吾财眼尖,认出了在地上埋着头的赵无歌,横眉竖目:“竟是你这孽障……”
“右仆射大人,如今来看,应是没人来救你了,反而多了两个垫底的来陪你共赴黄泉。”何榆东碰了一鼻子灰,心下愤愤,也不顾孟篙那边的情况,转头便对程赋辰阴阳怪气道,“也好,这样一来,你走的也不算孤单。”
程赋辰眸光晦暗不明,未曾有只言片语。
“哼,这些往来的密信我看你也没必要留着了!待我——”
未能得到丁点儿响应,何榆东面子上过不去,恼羞成怒,一把夺过程赋辰手中的信纸展开,却登时傻了眼——
纸张虽然泛黄,却是一片空白。
“你!!!”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我有说过那二者往来的门道是用书信么,”程赋辰语调透着嘲讽,“不过是你们心中有鬼,被诈出话罢了。”
“黄口小儿,敢耍老夫!!”何榆东气得忘了身份,忘了矜持,忘了平日里所塑造的一切假象,歇斯底里地大喊,“把他们全都给我杀了——杀了!!”
刀锋举起,寒芒四射,恍如刽子手正待行刑。
“砰!”
一个人影应声倒地,地板上留下斑驳血迹。
尸体却并非程赋辰的,恰恰相反,是举刀之人。
一支破窗而入的箭镞穿过那人的脑袋,继而带着血腥,生生镶在地上。
悄无声息地,一支训练有素的朝廷军队将赵氏酒楼团团围住。
程赋辰借机从窗内往下看去——
守财站在地上,满脸肃然地正冲楼上大喊;在他身后,白袍银铠的少年将军翩然而立,墨色长发高高竖起,被日光镀上一层暖意。
景和十九年,五月初。
湘地巡抚田志启及潭州县令何齐正卖官鬻爵、贪赃枉法,此次水患更是疏于职守,愧对天下万民,凡有涉事同犯官员,今已悉数捉拿归案;巴陵县何、钱、赵三家家主官商勾结,行刺朝廷命官,既已抓捕,锒铛入狱,秋后问斩,三家大半财富收归国库,抚恤百姓;赵家之子无歌,大义灭亲,有功于朝,自此接管赵家生意,假以时日可为皇商;右仆射程赋辰、玉面将军陆沉羽立为头功,即刻返京,论功行赏。
“什么?你说你见过我二姐?!”孟府内,三小姐闻言拍案而起。
“在上京娘子军里有过一面之缘,与姑娘甚为相似。”陆沉羽沉吟片刻,微微颔首,“在下亦不能确定,今日见姑娘面,才略有所感。”
“二姐在数年前便离府出行,至今未归,不知所踪,”孟篙轻轻蹙眉,“倘若真的在上京城,我应该去寻一寻的,可是爹爹娘亲就……”
“去吧,不用管我们。”一直未曾开口的孟霁突然笑着出声。
“你这丫头从小便与二姐最亲,多年不见,必甚为想念——况且,倘若真的如陆将军所说,能在上京娘子军中遇见二丫头,便替为父传个话吧。”
孟霁仰头,望着窗外的晴空,神色中或有沧桑,或有怀念:
“就说……爹娘从未怨过她,一直在等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