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这么多年,我朝律法自然也就倒背如流,至于那帮狗官是如何行径,无非便是我刚刚细数的那几个——本就是为了诈他的话,信物都准备好了,只可惜此人过于风声鹤唳,三言两语便套出了些消息,也省了下手准备。”
“人家率真,哪像你,满口谎话的老狐狸,哪句话真哪句话假还真是猜不出来。”孟篙轻轻嗔道,忽然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么说来,你那个私定终身、情深似海却被贼捉住、至今未归的妻子……”
程赋辰正色:“绝无此事。”
孟篙挑了挑眉,还想再问,身侧便有小厮匆匆而至:
“三姑娘,不好了!!”
“城外有大批难民涌至,这里离衙门脚程太远,老爷还不知道,守城的兵也不好直接放行,现在城门都炸开锅了!!!”
程孟二人互看一眼,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巴陵城门口。
“小人携儿带女,流落了这么多座城,实在熬不住了!”
“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的孩子,都已经十多天没吃过饭了!”
“我媳妇还怀着身孕,再不找个落脚的地儿,就危险了啊!!”
“求求军爷,放我们进去吧!!”
“放我们进去!!!”
……
二人赶到来时,城外的景况已经有些超乎他们的预料,难民们见诉求无果,已经有些乱了,狠命地往城里挤,城门守兵没得到命令,见状只得架起兵刃往外拦,又不好真伤了人,进退两难。
城门外一片吵吵嚷嚷、乌烟瘴气。
“之前的难民不是已经安置好了吗?怎么弄成这样?”孟篙蹙紧眉梢,出声问前边的守将。
“三小姐?”那人正奋力将难民狂潮往外推,寻声回过头去,见着孟篙,仿佛找见了主心骨,“这些难民似乎是从别的县来的,成群结队、流离失所——大抵是要在咱们县栖身!”
程赋辰闻言眸色幽深。
——是了,之前还纳闷灾难之后为何潭州城一路上没见着成群的难民。
原来是被狗官赶出城去,漂泊数日、无家可归。
正思间,身边人的声音骤然响了起来,清脆、明亮:
“开城门!”
饶是只从军令的城门守兵都愣了愣,手中推搡的动作微微停滞,有人大着胆子来问话:“这……三小姐,我们没有接到上令,这么做恐为不妥。”
“是一纸轻飘飘的军令重要,还是这成百上千的大顺子民重要?!”孟篙双手叉腰,秀发一甩,散至身后,“你们从军,是为了保护我大顺四海万民,以承天下太平——如今怎么反倒要用长矛对准自己的百姓?”
一片混乱之中,这声音恍若珠落玉盘、掷地有声,令世界为之沉寂。
程赋辰垂眸看着身侧。
——小乞丐,这是我又一次认识了你。
守城的兵卒有些迟疑:“可是……”
“仆射令在此,谁敢造次!”
孟篙再回过头去,身边之人在阳光下轮廓依旧温和,仿佛沐浴春风,但手中已经举起那块锃亮的符牌,语调不怒自威。
“开门,放行!”
城门开了,衣衫破旧的难民鱼贯而入,有人喜得顿足捶胸,有人已然泪沾衣襟。
城边的二人对视一眼,眸中是只有彼此看得懂的情绪。
“又抓到把柄了呢,程大人。”孟篙眉眼弯弯,“我猜,何家现在有多威风,过不了几日就会有多惨败。”
“是啊,不光他们——鱼肉百姓之徒,一个也跑不掉。”右仆射大人澄澈的眸子映着一片被火烧流云染得滚烫的天空。
夕阳西下,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