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罗贤君说背她一段，甜心说：“你看，我就不拒绝了啊。”

罗贤君说：“不是你的事不要去做。那个问家属宝宝脚印做不做纪念品的事情，有护士去问的。怎么？你以为医院是天堂，所有事就是理所应当的吗？”

“哦，我现在知道了。”甜心委屈，“你知道吧，当好学生当习惯了，总是很听老师的话。”

“你以为儿科为什么要喂宝宝奶粉，医院自己也在提倡母乳喂养，有利有弊，风险在后头。”

“啊？我没多想啊。你想得真多。”甜心突然领悟。“我好像突然开窍了。”

“也好，总要学点坏的。”罗贤君倒笑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甜心想，一切的一切似乎要教会自己什么，幸好这一切还只是教导教育。

“呃，你怎么也像个老师了？我是该听还是不听啊。”甜心突然意识到这位是说教的老师，把双手压在他脖颈下，直了直腿。

罗贤君托紧她双腿腘窝，“别松手。”又回头看她：“你说呢？听老婆的。”

（5）

“我只说一遍，接下来你和病人说。”符老师指着处方上的各个药品对甜心说。

甜心赶忙用心记，哪些外洗、塞药、口服。庆幸听老师说过许多遍，用法似雷同，还有点印象，记起来不那么费劲。

甜心跟老师出门诊，就看见老师不停地检查，测量，写啊写。自己还是个乖学生嘛，围着老师转。鸭嘴器、双合诊、取白带，看多了，也不觉得羞耻，书上的东西具象化了嘛，莫名有一丝兴奋。

老师接了个电话，挂了后对甜心说：“你去四楼xx地方去给我领些物资。”

“哦。”甜心用心记下地址。

一路很顺利，电梯直上直下。甜心到那一看，陆续有人领东西，有一两个好像也是学生。

发放东西的人也不盘问，似乎见怪不怪，听甜心说了科室哪个老师，就直接塞了个购物纸袋子。甜心赶忙抱在胸前。

袋子不沉，塞得倒满，甜心抱着走回去。一个快步走的病人路过，还是碰撞了甜心一下。甜心护住袋子，低头一看，袋子里一个灰黄色的纸信封抖露出东西来。一看吓一跳，甜心左右看看，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抖了抖，把袋子里的东西微微移动一下，盖住。

妈呀，老师傅还是老师傅，敢让小徒弟来领东西。妈呀，里面都是钱，人民币我还是认识的嘛。

甜心腿软得像棉花，终于完成这差事。

老师不愧是老江湖啊，谁能办啥事，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老师接过袋子，看也不看，继续上班。甜心平稳心情，我啥都不知道，我一点也不好奇。

（6）

最近夜谈会，肖总不太作声，郁郁寡欢闷闷不乐。

甜心倒有点好奇了。逮着个机会，没什么人在宿舍，就直接问了，当然开玩笑似的：“肖总最近有啥好事了吗？不给我们做总结了？”

肖潇说得很爽快：“最近一不小心跟老师去外院看看处理医疗纠纷，看到一些事情，被吓到了，又不能说。”

“哦，憋坏了。”甜心犹豫，自己应该收敛一下好奇心。“不过，你是我们的肖总，才有机会见识，你是我们的希望、领导，说不定是个成功的改革家。”

肖潇眼神一扫，笑笑：“你也越来越会了。油嘴滑舌起来了。”

“有个正规的大医院被曝光了一些事情，我没有想到，公立医院也有骗人的猫腻。”

甜心：“真的是医院本身的问题？我听说很多骗子在医院外面拉病人去私立医院，搞得公立医院整天在大门口喊广播，‘不要听医院门口的人介绍医生，不要听扮演病人的人介绍自己的就诊经验。’”

“嗯，都有一些问题。为了金钱这个世界总是很疯狂。”

甜心安慰：“肖总的意思是医生还是要有底线的是吗？一个医院或者一个科室烂到根了，很可怕。”

“我现在是很矛盾的，患者是弱者，可是有时候医生也是弱者，但是患者确实还是更弱的一方。但是有时候患者又很过分。”肖潇的眉毛也纠结在一起了。

甜心看到这个自信的女孩真正苦恼了。

“看来那些什么宫寒、卵巢保养、宫颈糜烂的过度治疗都是小菜一碟了。”甜心也听说过一些乱象。“你告诉我了，我也不能装不知道，你觉得会好吗？”

甜心发出灵魂一问。

“不知道。”肖潇回。

……

“会好的吧。”

（7）

“交班，交班。”

护士双手捧着一个大本子，念经，是的，不用心听的傻学生们的感觉就是如此。

“查房，查房。”主任说。

产科的节奏就是快。鱼群出动了。甜心觉得自己是被海浪裹挟的小鱼鱼，只是活着，并没有意识到安全与危险以及觅食的需要。

主任与众医生逡巡，走进一个个房间，询问一个个病人。产科真是不怕累不怕脏的，医生问恶露，看一看，不带一点皱眉的，是的，很平常，很自然，所以，真的，很佩服，很真心。

“有什么不舒服吗？”主任问。

她摇摇头。躺在床上的年轻女子摇摇头，她升级为母亲，头发还是凌乱的，有着汗水的湿润。

“宝宝挺好的。”主任看了看宝宝。躺在婴儿床里的宝宝，手脚柔软，眼睛明亮。

甜心忍不住看了看，包被温柔，小宝宝大大的琉璃般的眼睛，是最简洁的心灵窗户。

查房很顺利，回到办公室，主任说：“那个宝宝状态不错。”值班医生护士很积极地补充细节。

甜心听明白了，宝宝经历了午夜惊魂。天黑黑，一个宝宝被人从桥上扔下，顺着流水漂流。待到太阳照，小鸟把歌唱，宝宝被晨练的人发现了。他连人带被被捞了起来，一看，医院的手腕标志还绑得好好的。报警，宝宝被送回来了。

呃，没有被淹啊。啊，这就是大难不死吗？必有后福？

唉，降世的孩子，何去何从？

唉，孩子。不过，我们来到世间，都是来渡劫的吧。

会好的吧。这样的勇气来自弃婴事件第二天的查房。

早晨的阳光永远带来新的一天，昨日的故事还依稀，时间再久一点的时候我们迟早会忘记。

主任像一只大鲸鱼，她好像很惬意，甜心也喜欢围绕在心情好的大鱼身边。今天的查房，主任很和蔼很温柔，没有匆匆忙忙的急切。

当然大家在幸运baby身边停留了一小会。妈妈的妈妈、新手妈妈、妈妈的宝贝，一家人看上去都很平静。啊，像早晨一样平静的面容，含氧量友好。

符老师问旁边的一个产妇情况，她恢复得很快，她也很年轻，有点疲倦，但面带微笑使她像被晨露打湿的花朵。连甜心也感叹，年轻真好，能在年轻时做年轻人的事再好不过了，连生孩子这种事都是如此，自然规律才是天道。可是，星灭光离，有些人打破了天道，是因为年华易逝嫉妒年轻吗？还是喜欢摧毁一朵花欺辱年轻少不经事呢？

她说她很好。她说，“都是第一次当妈妈，谁都有第一次当妈妈的时候，也要摸索，慢慢来，会越来越好的。”

真佩服这个产后的女人，她没有戾气，她有憧憬。甜心也笑着回她，假装一点老练，但是百分百诚恳：“是的，有道理。”

甜心仿佛从病人那里吸收到一点能量，如朋友般和谐的情感，一种崭新的体验，她从病人身上获得滋养，她和病人不再是敌对的了，一句暖言而已，会带来善意的循环吧。

好巧不巧，在图书室翻到毕淑敏的一本书，摘抄一句：“子宫是精致的水晶宫殿，需要小心呵护。”真好，子宫可以是柔情的宫殿，不再是血色的生理器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