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爱情这个问题开始。
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突然闯进了别人的故事,就好像去窥探别人的人生,我们都在说人的最终本质是啥啥啥,但这个过程是有趣的。嗯,这个过程真的有趣吗?不,它一点都不有趣。
可是你窥探别人的人生,是礼貌的吗,是你愿意的吗?嗯,与礼貌无关,它就是别人的休闲、倾诉,你的倾听、遗忘。
她怎么知道我是鱼的记忆,最适合快速地倾听和遗忘了。
她说:“我一眼就觉得你很善良。”
甜心不太确定,这是她对我的夸奖,还是她为她谱的曲子垫下了一种基调?或许她抱歉拿捏了我的一段时间,让我静静地听故事。
(2)
“我应该找个人聊聊。”甜心说。
“聊吧。”罗贤君拭目以待。
“等我长大的时候,我要……”
“你不是已经长大了吗?”
“我是说以前。以前我说‘等我长大了……’”
对啊,他有时候就是这样打断我的,他并不惯着我,就好像他说:“你又不是动物,不要拿小时候的脑筋急转弯说人是高级动物。”
甜心一巴掌拍过去,“有蚊子。”这时他倒是宠笑:“伊蚊、按蚊、库蚊,哪一种?都是凶猛动物。”
甜心原来以为自己的世界肯定是最轻松唯美的,可是不是这样的,它常常受到理智清醒的嘲笑。就像权利与义务,自由与枷锁,都是相辅相成的矛盾统一的。
老天爷拿着一支笔在轻松地书写,舍不得让我受一点委屈,不知道是否有平行世界,世另我在哪一个世界,生命在遭受什么样的磨难?
(3)
下巴半圈密密的胡渣,显得人很黝黑,仰天吐出一串烟圈,趿着拖鞋迈着大步朝天的步伐,右边屁股的裤兜里塞着一个玻璃瓶,一眼就能认出来,一个酒瓶。
曾美:“我哥哥,二哥。曾凡。”“他以前是食堂的厨师,嗯,现在也是,在其他地方。”
甜心:“哦。”真繁?真烦?
马路行人三三两两,二哥挺着啤酒瓶堆砌的十月怀胎,啤酒瓶想必并不乐意背锅,毕竟屁股兜里的玻璃瓶精致小巧而且扁平。他没有瞧见谁似的瞧见她们,从马路这一头晃向那一头。
曾美看向甜心,扬扬手机:“走吧,我嫂嫂在前面等我。”
前一刻,曾美笑问:“去买个饮料?”
甜心看看时间,“那下班陪美人吧。”
曾美看见两个人,立马被吸引过去。她跑过去,牵住一个小女孩。
“去超市的奶茶店。”曾美像欢快的小鸟,小鸟的声音有重量,刚才说哥哥的低沉嗓音变得叽叽喳喳轻快起来。曾美说:“我小侄女,二年级了。”
甜心笑笑:“小美女。”
甜心估摸着她七八岁。甜心以前不会琢磨年龄,现在被大家带着有了一点意识。医生,有时候会瞄一瞄病人,病人的年龄是一个参数,这有一点小微妙,哪些人看起来年轻,他的面容是显示他生活优渥,还是显示他困顿忧愁?这副面容,与身心健康密切相关。
大家围坐在一张小桌,曾美介绍:“我最美最好的嫂嫂。”
嫂嫂安静地坐着,岁月静好地笑。
甜心有点局促,“……你好。”
一会就剩下甜心和嫂嫂坐着了,角落的一个小桌子,隔着玻璃可以看到外面。
甜心试着发出声音:“超市挺大的,店里还挺安静的。挺舒服的。”
嫂嫂举起她的热咖啡,啜了一口。她刚才在隔壁买的,说不想喝冰的。
甜心喝她的冰镇烧仙草,“对面就是游乐场,小孩子都喜欢。”
曾美带着小孩去玩了,小女孩爬上高处,从滑梯上飞落,飞扑进红蓝白塑料小球的海洋。
甜心有点抓住话头掩盖尴尬的才能,继续:“小孩子还真是容易开心满足。”
嫂嫂震了一下,“真是容易开心。”
(4)
“不是你想的那样。”嫂嫂说。咖啡的热气香气如轻烟薄雾,嫂嫂轻轻挥一挥,把雾气拂向自己。
这是经典的手法,闻气体时的职业病动作。甜心学她也静静看她。
“都以为最好的生活就是,精致的妆容,合适的工作,足够的工资,乖巧的小孩,可是生活完全不是这样,命运总喜欢在绳子将断的地方再来剪一刀。你以为自己可以很精致上进,可以享受下午茶,像这样悠闲,以为小孩因为你不幸会可怜你理解你,乖巧听话,其实,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都是向它的反面,在压迫你,小孩更是最后压倒你的那根稻草,他才不乖巧听话,他给你毁灭性的生活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他提醒你是失败中的失败,你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如何制造了一个拥有遗传的生命?他向你讨债,前世与今生讨不清的债,还不清的债。你不能说没有快乐,他带给你很多快乐,但是这样一个崭新的小生命带给你的痛苦十倍百倍千万倍于快乐,你不得不反思,我怎么了?我自己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
甜心有点惊讶,她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甜心喝了喝饮料,抬头看她。
姑且还是喊她嫂嫂吧,她有着过肩的微卷的头发,侧边两缕稍厚的刘海,知性儒雅,脸上很干净,嘴唇反射润唇膏的淡淡光芒,口红唇色也淡。眉间有一浅纹,通宵达旦或者忧心忡忡,这条纹就会像刀刻一样变成版画。别问甜心怎么知道,她就是在门诊看到那些紧锁的眉头,从而发现的,相面悬针非她擅长。
嫂嫂喝一口咖啡,望向游乐场,回看甜心,悠悠道:“有点收不住。有这样的聊天吗?合适的人,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我应该谢谢你。陌生人需要向你倾诉一下?”她笑,“你不介意吧?我需要好好的说会话。”
甜心说:“你说。”她觉得自己根本无需拒绝。
“我离婚了,这婚离得不容易,我说得了抑郁症,半真半假的。真的抑郁过真的疯狂过,想过跳楼杀人毁灭自己毁灭他人,可是舍不得,什么美好世界血缘亲情,最后还是舍不得自己,舍不得自己就这样断送在不值得的事情上,那些人那些事……”
“啊,我可以七天七夜待在房间里不出门,就算饿到胃痛,喝水填填肚子吃点饼干,只为了治愈自己。当我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继续出去工作的时候,发现小区竟然变了样。在这几天里,物业竟然把小区的楼房重新刷新了,一天两天三天,哪怕是一秒两秒三秒,事情都可能发生变化,从熟悉到陌生,可能只是一秒钟。”
甜心沉默,嫂嫂偶尔哽咽的声音会使甜心变成泪失禁体质。
“我好不容易离了婚,我为自己做主啊,我终于得到自由了,新生了。对的,就是快乐大于悲伤,终于终于终于。我重新找回了我自己,找回了我的自由。可是接下来是工作与小孩,不可兼得,你也会疯的。多少次想辞职去照顾小孩,多少次被主任教训骂回,没有工作你什么都不是,没有工作你拿什么养自己与小孩?这一点我倒是要感谢他。”
“都在问离婚率为什么这么高?离婚需要慎重,需要冷静,结婚难道不应该更慎重更冷静吗?所有所有的,一切关于女人的一切,都是真的。不要轻易结婚,不要轻易生小孩,不要轻易出卖自己的婚姻自己的性,会不幸,会麻木,会堕落,是真的……女人为自己活得自私点,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就一定要担负人类繁衍的责任,养得起就养,养不起就不养,这难道不正确吗?更糟糕的是,生得起,养不下去,却没有回头路。”
“没有生小孩,你回头还叫回头是岸,生了小孩,你舍不得,一个无辜的生命,可是你又不能把她培育得像花朵,我是重生的花,她却不是玫瑰,她像野花,但没有野花的顽强……你知道作为母亲的那种心痛吗?一个不合格的园丁,那朵野花就在撕咬你的心,它长得不好,让这个园丁觉得世界都绝望了。”
“我只拥有一半属于自己的自由,有小孩的牵绊,我不得不妥协,我不忍心看着这朵野花枯萎,我想让她遗传我的一点点优点,让它少经历我的痛苦,让她成为她自己,让她自由选择……有时候觉得生男孩比女孩好,因为女孩经历的痛苦,要比男孩痛苦得多。男女性别的弱势就是客观存在的,我们喊着男女平等有什么用,真正的平等不过是承认软弱上的平等。”
甜心觉得静静地听她说就可以了,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这么容易共情呢?会觉得想流泪,会忍不住流泪,可是还拼命地压抑住自己。她很擅长从容地抽一张纸巾出来,去抹自己的眼泪,抹了左边抹右边。
“啊,还有人相信爱情吗?竟然还有人在相信爱情,还在问‘他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你?为什么不爱你,多么可笑的问题。”
甜心想放松一点,说:“偶像剧爱情剧总是有市场的。因为我们都青春过,年轻过。”
“果然还是小姑娘……现在我终于从沼泽中挣扎出来,多了一点从容,更好的看清前路,可是你知道吗?有一个不受控制的生命在自己身边,连接着自己那种远远不够的能力,那种会随时爆炸的炸弹,提醒你现在未来,随时随地都会产生沼气燃尽整座高楼……需要莫大莫大莫大的勇气,需要永远永远永远不停地不停地学习,学习、成长、改变,成长总是跟不上你的步伐,成长总是跟不上那些矛盾,那些痛苦,那些争吵……”
“刚开始我不愿意告诉我的父母亲,关于离婚,因为他们不理解我这好不容易挣来的快乐。催婚催生,为你好,面子,多么悲哀的一辈,多么悲哀的父母,虽然我不想重复,可是我要挣扎出这沼泽,已费尽千辛万苦,浪费了半生。”
甜心想起一些话语,有爱的家庭关系才是关系,没有爱的家庭关系只是责任。可有时候连责任都不是,只是一种无形的枷锁,从古到今。
甜心说:“无形的锁链,从古至今。”
“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我们都被推着走,像耕田的牛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无望地耕着田,被所有的主义绑架了……斩断这所有的锁链,勇敢拒绝,勇敢说不,勇敢挣扎,才能冷静地看待这一切啊。”
“她看起来玩得那么开心,可是她会跟我吵闹,摔东西,你不知道那种来自遗传的绝望……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我并没有遗传另一半的暴力,可是我却受到他暴力的影响,我还在挣扎,要从沼泽中挣扎出来,甩掉所有的影子,可是我不能甩掉一个小孩。”
“真的很绝望,很绝望。甚至觉得自己等不到野花开放的那一天。不知道当母亲的是不是都会面临这种关卡?当初很无知,现在很后悔,只能通通去接受。或许还有一些不甘的因子,希望让她变得更好吧。”
甜心想她说的应该是真实的,这种绝望的心境,深渊里的情绪,真的需要发泄,说出来会舒服一些吧。可是我会变得怎样呢?我会受到嫂嫂的影响吗?不是说所有的人所有的书,都会成为食物与营养吗?好吧,我吸收她那一点上进的力量,倘若有一天我掉进沼泽,我也一定努力去挣扎,向上挣扎脱离。
“我很佩服你。”甜心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