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考完众人鸟兽散,甜心几人还是喜欢跑食堂的。
孟欣看甜心古井无波,说了一句:“没事的。”
“没事的,”一句多么无力的安慰,正是因为知道“有事”才会说“没事。” 或许“甜心会有的”就是一句最脆弱的安慰。
孟欣继续:“你们的‘表演’不错呀。”
“表演?”甜心积极调度眼睛和心脏统一战线,让自己心神集中,听她说话。随即双眉一展,嘴角甜笑:“你又笑话我是吧?”
“我以为你还在担心考试呢。”孟欣的眼睛又缝在报纸上了。
“担心啥,老师肯定给我们每人及格以上。”甜心声音清亮,肯定道:“我倒是蛮喜欢他们这种开放的状态,给我们上课,把我们的实习当做一件认真的事情来对待。”
孟欣随意,音色懒散,“嗯嗯嗯。”唉,甜心简直想翻白眼并对她不客气实施之,直接勾起她的手拖着前进,以彼之拖还彼之拖。
有人认真听自己说话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另如,书法音乐绘画也不过是孤独状态下自我对话的趣味游戏罢了。不过孟欣倒是猜错了,她不是担心考试,她倒有三分运气在这种事情上。只所以平时有事没事都是一样的平静状态,大部分是因为事件本身还不足以激动她的情绪阈值。好像在乎的事情不多,在某些细节上又似乎特别敏感,反而情不溢于言表,还是性格内向吧。
她最近似乎总容易做这种细思,仿佛明白一些事情之类,自我领悟之类。她反而担心,事到临头,她这不善于表达的性格,欢喜或者悲伤的时候,总表达的不够尽意与及时。如果总拿笑做挡箭牌,总会有笑不出来的时候吧?
孟欣受得了她这阴晴变化,只不过她把她总当一个老好人那种受得了。
(9)
旁边桌坐着罗贤君几个男生。甜心听得到,他们还在说一个螺钉就抵了一场手术的价格。
甜心心笑,一场手术倒不是一篇《琵琶行》,而是拍卖现场,竞价也是精彩环节。
几个人说话爽朗的笑声,像肥皂泡泡飘了起来,五颜六色的,而他的周边看起来都是她喜欢的紫色泡泡,深深浅浅,五彩缤纷的紫呢!
甜心不经意看过去,仿佛一下就看到他的眼睫毛,眨呀眨。这人感应别人的视线,直接用眼睫毛打招呼,实在有点不礼貌。
这边几个女生在靠窗角落坐着,小声,少不了八卦。
仙女感慨“吃饭的地方排起了长队,就是正常的生活。 ”
仙女悄说“消息灵通的护士,对面饭馆里的老板谁结婚了离婚了都知道。”
仙女平述“我晚上要跟老师上夜班,晚一点回。”
甜心突然插一句,“我怎么都不需要跟老师上夜班?”
肖潇低低来一句:“男老师是不会和女学生瓜田李下的,何况是漂亮的女学生。”又及“男和女会不会,是另一回事。”
啊?甜心大无语。难怪肖潇最近晋升“肖总”,神总结,简称肖总。
甜心上下打量,“肖总,确定不是神经打结了?”
众仙女嘻嘻哈哈,又笑甜心,“谁考试还求婚来着?”
甜心倒不觉尴尬:“亏你们想得出来,也不嫌戒指大。”
这事得怪将军,换谁不要笑了?
刚才考试。罗贤君,她,还有另外两个实习生,四人搬运。上台的时候,四人站位,站在担架的四个角。“1——2——3——起,”一人喊口号,四人同时起担架。结果喊“起”的时候,三位男生动作快,甜心就慢了一拍,模型人从担架上摔下来。罗贤君转身回头,她捡起模型就递给他。将军喊了一句:“同学,这是搬运,不是求婚。”果然,甜心单膝跪地状,举着超大模型,对面站着一个帅哥,微伸着手。
众人祝福,满堂贺彩。将军把热烈的氛围压一压,他们又考了一遍。
再考时大家倒是很安静,只是偶尔的笑声像火堆里爆出的火花,还在回味上一局。
“哎,哎,”甜心搅乱好戏,“你看我们老师是不是有金戈铁马的将军范呀?”
呼——甜心小口呼气,大家的八卦又转移了。比如从“范”转移到“外貌协会”转移到“某明星。”似乎总也不腻。
(10)
从食堂出来,队形发生了变化,走在最前面的一男一女,女的是陆娇娇。
甜心与一人掉在最后。天空是孔雀蓝的渐变色,路灯有了温暖的橙色光晕。
罗贤君说,他也被抓去参加了一场骨科手术。他伸手往空中一握,又微松开聚拢的手指,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手中依次缓落。
甜心知道,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他以前就这样嘛,以前登山的时候……
罗贤君说,难怪骨科被说“钱”多,原来真的是“钳”多。他伸出两指做成剪刀状,强调“这个钳”。
甜心说,“病人被麻醉了,但是感觉钉的是我,敲的是我哎,最后手术结束,我就变成了老师想要的石膏成像。”
罗贤君说,骨折病人痛的时候,一个小时就是三个小时,时针分针秒针转三遍的痛苦。他闭了眼睛,吸了一口气。
甜心说,“想不到老师把绷带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结束手术,真是有一双灵巧的手。我一个女孩子连蝴蝶结都打不好。”
罗贤君说,每个人的天赋不同吧。没有天赋的领域也可以把事情做得很好,只是成长周期会长一些,不过愉悦感和价值感还是不一样。
甜心认同,来不及细品。
“你喜欢调羹吗?”罗贤君突然问。
一秒对视,甜心感觉到他的眼神是直线的。
“换个方式看世界。”甜心微微抿嘴,眼角余光曲折地看他。女生如何将内向化解成一笔带过的自然感,这其中非凡的勇气,他肯定是不了解的。甜心想我总慌不择路地需要找一点高级解释来掩饰。
刚才在食堂,甜心手里有一只调匙,调柄是心型镂空图案。她举着这个调匙,绕食堂看了一圈。也穿过那个小小的形状在女生堆里不经意看了看男生堆。
从调羹里看世界,或因与食色相关,从胃暖到心的距离比较近,多少奇思妙想都是从这小心眼里诞生的吧?
比如,她会突生感叹。
如果碰到一个人,让自己于平静之外依然心生冲动,可以深切体会到情绪的起伏,意识到生命的活力,真是一种幸运。只怕老天过于厚爱,要让人多受惶恐。
可见,“如果”二字后面总是没有如果,但是,还可以假设,穿越,重来。重要的是,如果二字后面还可以有现实,如果我现在行动,而且立刻马上就可以付诸行动。
(10)
宿舍楼大门处,甜心想轻松倒退着走两步。她倒转身,往后移了移,院里突然窜出两辆自行车,车上两人均着校服,背着书包,风一样疾驰而去。
差点就撞上了!甜心惊魂未定。不过幸好还有人眼疾手快,已经把她一拉护住了。庆幸,没有撞上。
“你总不看路的。”罗贤君紧张她,着实吓了一跳,又放心,因为她的“平静”恢复得总是很快,是不是因为有点心大?
“没事就算了。”甜心说,紧张的双手从胸前放了下来,“有事,也追不上那两人呀。”她的紧张与平静似乎差别不大,神经冲动似乎还没来得及造成情绪的波动,有时是因为安心,有时是还没来得及入心。
罗贤君心想,神经大条有时是因为涉世未深不知后怕,有时是因为不在乎,在乎的事情很少。脑袋里总是记得美好的事情比较多,也挺好。
“好吧。”罗贤君看着她,刚才拽着她衣服的手也松了。一楼的院里只剩他们俩人了。
“那,这样……”他又倒退着走,像示范一样。甜心看他嘴唇勾着和眼睛一样的笑,弯弯的笑。
好吧,原来倒着走,是要靠笑意来维持平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