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奇正在二楼大厅的窗边打电话,抬头就看到从黑黢黢的走廊里走出来的陆祭川。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那件明显小了一号的白衬衣绷在肩背上,将原本宽阔结实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明显。
此刻,总是挺得笔直的肩膀向两边塌着,两条胳膊无力垂在身侧。
四面八方的空气仿佛凝重的矿土,缠住他的四肢,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这样艰难。
沈三奇放低声音:“老师,我明白,这次我也会一起回岛。您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等那边先挂了通话,沈三奇才关上终端,看向走过来的陆祭川。
他走到窗边,身子一歪,没骨头似的靠在沈三奇身后的落地窗上。
“还没休息啊?”
“刚和主岛的老师汇报工作,正准备走。”
“啊,挺辛苦。你晚上不住这里?”
“还有一些报告没有整理,需要回科研楼做完。头头怎么样?”
“刚醒,聊了几句。他胆子大,看起来可以参加明天的庭审。”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很快沉默下来,于是一起扭头看向窗外。
呼啸的狂风裹挟着陨石颗粒砸在防辐射玻璃上。因为防护罩的存在,听不到一点声音,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默剧。
矿场深夜几乎没有额外光源。
至于月亮,很久以前就没人再见过了。
左边的矿场码头空空荡荡,只有红色的指示灯,在浓黑的深夜里每隔三秒闪烁一次;
右边更深处,基地的保护罩亮着微弱的蓝光,被夜色一挤,好像一粒蓝色的沙砾,眨眼间,就会湮灭在宇宙中。
在这样的环境里独自前行,不会是一个很享受的旅行。
沈三奇忽然开口:“这次我会跟船一起回主岛。”
陆祭川愣了一下,“哦。林部长说了,你也一起护送星核吗?”
沈三奇转过身看向他:“不是护送。”
“我的研究有了阶段性成果,需要回科研院做后续验证实验。”
“另外。”他顿了顿,“第二颗创世星核出现,科研院不可能继续置身事外,总得有人回去主持工作。”
陆祭川:“啊……”
沈三奇倒是很平静,“应该,暂时不会回东南了。”
“这么……这么突然?”
沈三奇轻轻摇头:“不突然,科研院每年都要给我发几封调令,只是我一直拖着。”
陆祭川看着他,很想问一句,为什么拖着。
是因为研究?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可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自惭形秽,他没这个脸。
三年,真的很长了。如今联盟人的平均寿命不过六十五岁,而他居然有幸和沈三奇朝夕相处了三年。
他每次踏进科研楼的时候,闻到沈教授身上的冷冽味道的时候,甚至现在,摸到自己身上属于沈三奇的衬衣的时候,他都想——
去他太阳的!忍个球!老子现在就得告白!
可每当真的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他又立刻变得笨嘴拙舌。
陆祭川18岁来到东南矿场,在那之前,他既没有当过矿工,也没当过间谍,更没谈过恋爱。
前两样还能学,最后一样,他连老师都找不到。
何况,他喜欢的还是另一边势力的首席科学家。
当然,也可能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人家也许根本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自己,这一切只是大佬的平易近人而已。
陆祭川正胡思乱想着,沈三奇已经准备往外走了。
他顿时慌了,手指在裤缝边搓来搓去,脑子疯狂转动。
快想啊!怎么他都要离开了,而自己这个蠢货还在这里搓手呢!
快想想什么借口可以去找他啊!
他忽然眼睛亮了一下,追上去说:“不过我也去主岛啊!嘿嘿,我去护送星核!那咱们还能顺路,一起坐船。”
沈三奇忍住笑,点点头说:“倒是,顺路。”
“而且,我还要让你第一个用这个星核做实验,那肯定要去科研院找你!嗯!我去找你~”
沈三奇斜了他一眼:“也行。”
“额……我还可以。”陆祭川说:“我还可以,送你回科研楼?”
沈三奇疑惑地看了陆祭川一眼,用手指点了点他手里的黑匣子说:“我坐接驳车就行,而且,你应该出不去吧?”
陆祭川摸了摸鼻子,忘了自己既没有防护服,也没有门禁卡,严格来说,现在他和星核一起被软禁着。
俩人沉默着往楼下走,陆祭川终于憋出一句:“那个,你和维克多很熟啊?”
沈三奇:“你去了主岛什么打算?”
“啊?”
“啊?”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被对方的问题问住。
沈三奇先开口:“维克多算是我一个,很要好的长辈。”
“长辈?”
“他岁数挺大了,只是不成熟罢了。你这是?”
“好奇!哈哈。我没什么计划啊,嗨,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三奇瞥了陆祭川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几乎明晃晃写着:你继续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