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我闷闷地应着,眼眶有点发烫,
“以后听你的。”
佐卿大概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停了足足有三秒,才继续慢慢揉着。
虞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又高了些,大概是又在用力搓手了。
揉完药,佐卿又去盛了小半碗粥,这次没再喂,只是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要是等会儿饿了再吃,我去给你接点水。”
他转身的时候,虞我突然看见他校服后背沾着点红,像朵没开好的花——大概是昨天扶他去医务室时,蹭到的血迹。
洗没洗干净?
大不了以后我帮他洗——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虞我突然有点在意,想让他脱下来看看,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太奇怪,只好把念头咽了回去。
佐卿接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个苹果,是用医务室的水果刀削的,皮被削成一整条,没断,像条长长的蛇,松松垮垮地缠在青白果肉上,尾端还颤巍巍垂着一截。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码在一次性纸盘里,插上牙签递过来:
“医生说多吃点水果好。”
虞我叉起一块,苹果的甜混着点酸,在舌尖散开。
他看着佐卿坐在折叠椅上,拿出速写本,却没动笔,只是盯着上面的篮球场发呆,阳光落在他侧脸,把轮廓描得很柔和,像幅没干透的画。
“佐卿,”
虞我突然开口,
“给我画张像呗?”
佐卿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疑惑:
“画你干什么?”
“留个纪念啊。”
虞我笑得狡黠,
“纪念我英勇负伤,被大画家佐卿照顾的日子。”
佐卿被他逗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点浅浅的梨涡,像盛了两汪清泉:
“画你现在这副样子?裹得跟木乃伊似的。”
“那多酷。”
虞我挑眉,
“以后拿给蓝泽析他们看,让他们知道我有多威风。”
佐卿没说话,却拿起了铅笔,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道浅浅的灰。
他抬眼看向虞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到缠着纱布的膝盖上,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起来,声音很轻,像春蚕在啃桑叶。
虞我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阳光慢慢爬到佐卿的速写本上,把他握笔的手照得很清楚,指尖的薄茧,指节的弧度,都被描得暖暖的。
偶尔有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会下意识地抬手捋一下,动作自然又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佐卿突然停了笔,把速写本往虞我面前递了递。
纸上画的不是躺在床上的虞我,而是昨天在球场上的他——正高高跃起,准备投篮,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7号球衣的号码被画得格外清晰,连衣角被风吹起的弧度都带着股冲劲。
画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往球场中央冲,校服外套的衣角被风吹得扬起,像只白鸟的翅膀。
“这是……”
虞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昨天没画完的。”
佐卿的声音很轻,
“刚才补了几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那个冲过来的人……画得不太像。”
虞我看着那两个身影,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伸手去拿速写本,指尖碰到纸页时,发现上面有点潮,像是被水打湿过。
“画得挺好的。”
虞我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热,
“比蓝泽析拍的照片强多了。”
佐卿没说话,只是把纸盘里剩下的苹果推过来:
“再吃点。”
虞我叉起一块苹果,慢慢嚼着,甜味在嘴里散开,却没盖过心里的暖。
他看着佐卿坐在窗边,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自己的被子上,像条温柔的毯子。
“佐卿,”
虞我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认真,
“等我好了,请你吃蓝泽析家的糖醋排骨。”
佐卿转过头,阳光刚好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盛了两团光:
“好啊。”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个浅浅的笑,
“不过得你自己走路去,我可不想再扶着你了。”
“那得看你照顾得好不好了。”
虞我挑眉,故意逗他,
“照顾得好,别说走路,跑着去都行。”
佐卿拿起枕头,作势要砸过来,眼里却闪着笑:
“再胡说,今天的苹果就不给你吃了。”
虞我笑着躲,膝盖的疼好像也轻了些。
阳光透过窗帘上的蒲公英图案,在被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佐卿的笑声混着窗外的蝉鸣,在小小的医务室里漫开来,甜得像刚熬好的蜂蜜水。
虞我突然觉得,这三天大概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快点过去的日子。
有个人会记得给他擦脸,会把粥吹凉了再喂,会在他疼的时候轻轻揉着后腰,会在晨光里给他画一幅没画完的画。
这样的日子,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看着佐卿重新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突然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有个人在身边,连伤口的疼,都带着点甜。
佐卿的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笔尖划过之处,洇出浅灰的线条。
虞我盯着他握笔的手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虎口处沾着点昨天没洗干净的墨痕,像枚洗不掉的印章。
那双手昨天还在球场上慌得发抖,此刻却稳得很,连带着速写本上的线条都透着股沉静的气。
“画什么呢?”
虞我忍不住问,声音打破了医务室的宁静。
佐卿笔尖一顿,抬眼看他时,睫毛上还沾着点阳光的金粉:
“不告诉你。”
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悄悄翘了点,像被风吹弯的柳叶。
虞我笑了,没再追问。
他发现佐卿画画时总爱抿着唇,左边嘴角会陷下去个小小的梨涡,里面像盛着清晨的露。
以前在书法课上没太留意,现在离得近了,才看清那梨涡的形状,比他画在练字纸背面的小狗尾巴还要招人。
吊扇转得慢了,风里卷着点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佐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竟也不难闻。
虞我忽然想起蓝泽析昨天扒在医务室门口,挤眉弄眼说“你俩这架势,跟度蜜月似的”,当时还觉得他胡说,现在倒觉得有几分道理——至少这慢悠悠的时光,确实甜得像掺了蜜。
“腰还疼吗?”
佐卿放下笔,伸手想碰他的后腰,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旁边的红花油,
“再揉揉?”
虞我往枕头上蹭了蹭,故意把后背凑过去点:
“来呗,大师手法,不用白不用。”
佐卿被他逗笑,倒了点红花油在掌心搓热,指尖刚碰到纱布,就听见虞我“嘶”了一声。
他立刻放轻力道,指腹贴着纱布慢慢打圈:
“是不是太用力了?”
“没有,”
虞我闷笑,
“就是觉得……你这手法比校医强。”
佐卿的动作慢下来,掌心的温度透过纱布渗进来,把那点隐痛烘得暖暖的。
“我妈以前总腰疼,我看她自己揉得多了,就学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却在虞我后腰那块淤青的地方格外小心,
“她说揉的时候得顺着筋络走,不然越揉越疼。”
虞我突然没了话。
原来这温柔不是凭空来的,是藏在日复一日的细心里,像书法课上那方砚台,磨得久了,自然就浸出了温润的光。
阳光爬到速写本上时,佐卿突然把本子往虞我面前一递。
纸上画的是他自己,半靠在病床上,嘴角挂着点没擦掉的粥渍,眼睛亮得像含着光,旁边还画了只蜷着的白猫,尾巴尖刚好扫过他的脚踝。
“画得怎么样?”
佐卿问,耳尖又开始发红。
虞我盯着那幅画,突然笑出声:
“把我画得比蓝泽析还傻。”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没离开那页纸,
“不过……挺像的。”
尤其是那眼里的笑,藏着点得意,又有点赖皮,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样子。
佐卿把速写本收回去,夹在胳膊底下,像藏着什么宝贝。
“医生说你明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蓝泽析刚才发消息,说班里要搞个庆功宴,赢了比赛的。”
虞我愣了愣,才想起昨天那场没打完的比赛。
“赢了?”
“嗯,”
佐卿点头,
“你被扶走后,大家打得特别凶,最后反超了五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
“队长说,是被你那股劲儿激的。”
虞我笑了,膝盖的纱布突然有点痒,像有小蚂蚁在爬。
他看着佐卿收拾保温桶的背影,突然觉得,所谓的圆满,从来不是赢了多少比赛,而是有人会把你的疼放在心上,会在你跌跤时慌得忘了自己,会把你的样子一笔一画刻在纸上,连带着那点傻气,都觉得可爱。
这样想着,膝盖的疼好像真的带了点甜,像含在嘴里的糖,慢慢化开来,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果然啊,最好的时光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是藏在这慢悠悠的日子里,藏在那碗吹凉的粥里,藏在带着温度的指尖上,藏在那句没说出口的在意里。
虞我看着佐卿的侧脸,突然盼着这伤好得再慢一点,好让这甜,能多留一会儿。
目光相撞,笑意漫开,指尖勾紧,呼吸交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