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没散尽的燥热，卷过教学楼外那排香樟树，把叶片烤得发蔫，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晒得发烫的尘土味。

篮球场上刚结束一场友谊赛，橡胶地垫被汗水浸得发黏，虞我把最后那颗压哨三分投进篮筐时，汗珠子顺着下颌线砸在地上，溅开一小片湿痕。队友的欢呼像炸开的爆米花，有人勾着他的脖子喊“校霸牛批”，有人抢过他手里的毛巾乱甩——但虞我的注意力没在这群人身上，他甩着毛巾擦汗时，眼角余光扫过篮球场边缘那棵最粗的香樟树，脚步忽然顿住了。

树下蹲着个身影。

不是那种瘫在树荫里乘凉的散漫姿势，是腰背绷得笔直的蹲，膝盖抵着胸口，怀里抱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书，书页翻到一半，指尖正按在纸面上。校服是最规矩的穿法，袖口扣到最紧，连手腕都藏在布料里，连带着露在外面的指尖都泛着点冷白，像没被这九月的热天晒到过似的。

“看啥呢？”蓝泽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吹了声口哨，“哦——那是这届新来的转学生吧？听说在文科班，叫什么……佐卿？天天抱着书，跟块冰似的，我们班女生去搭话都没理。”

虞我“哦”了一声，手里的毛巾还在甩，薄荷沐浴露混着阳光晒过的汗味往四周飘，他没接蓝泽析的话，抬脚就往香樟树下走。

鞋底碾过香樟叶铺成的碎毯，发出“咔嚓”的轻响。蹲在树下的人没抬头，翻书的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了停在枝桠上的蝉，只有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虞我走到他跟前站定，毛巾搭在脖子上，声音裹着刚打完球的粗气：“喂！新来的！”

佐卿翻书的指尖顿了半秒。

不是被喊停的，是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虞我后知后觉地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手腕搭在膝盖上，那颗与生俱来的痣正露在外面，浅褐色的一点，嵌在晒得泛麦色的皮肤里，像颗被随手按上去的小墨点。

佐卿终于抬头了。

他的睫毛比虞我想象的长，垂下来的时候能盖住眼底的情绪，抬眼时却像掀开了层薄纱，露出的瞳孔很亮，却没什么温度，扫过虞我的脸，又落回他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像雷达扫到了什么异常信号。

“书有什么好看的？”虞我没在意那点停顿，往他旁边的树根上一蹲，膝盖差点碰着对方的校服裤，“下场打两球啊？我们队缺个替补。”

佐卿没回答。

他只是把按在书页上的指尖收了回去，那根手指的指腹上有个形状规整的茧子，不是握笔磨出来的圆茧，是边缘带着点硬糙的薄茧——像常年攥着什么冷硬的东西，比如金属柄，比如木杆。虞我盯着那茧子看，忽然闻到股味道。

不是香樟树的涩味，也不是夏末的热味，是种很淡的苦香，像他家里中药柜最上层那排陈年药材的味道，混着点墨香，裹在佐卿周身那层冷意里，和他身上的薄荷味撞在一起，莫名地不冲突。

“没空。”

佐卿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没什么起伏，说完就重新低下头，指尖又按回了书页上，这次按得有点用力，纸页边缘微微发皱。

虞我愣了愣。

他从小到大连校长都敢勾肩搭背，是那种往走廊里一站就能让低年级学生绕路走的主儿，还是头回被人用三个字噎得没话说。偏生佐卿说这话时，眼睫垂得很低，露出的耳尖却泛着点极淡的红，像被香樟叶的影子染上去的。

“奇了怪了。”虞我摸着下巴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踢到块小石子，发出“咚”的轻响。他看着佐卿重新埋进书里的样子，那本《资治通鉴》的封面都被翻得起了毛边，书页间夹着片干了的香樟叶——这人好像很喜欢把东西藏在书里。

蓝泽析的声音从篮球场那边传过来：“虞哥！走了！去小卖部买冰可乐！”

虞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往香樟树下看。佐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依旧按在那页纸上，只有风掀起他校服的衣角，露出一点冷白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没被碰过的宣纸。

他忽然想起刚才闻到的那股中药味。

他家是医药世家，打小闻着各种药材味长大，连洗发水沐浴露里都掺着爷爷配的中药成分，身上的味道从来都是别人躲着他，还是头回遇见有人身上也带着这种味道，淡得像怕被人发现似的。

还有那指尖的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