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过后,几场暖风一吹,小镇的雪就化净了。
青石板路润着潮气,墙根下冒出嫩黄的蒲公英,院角的柳树枝条软了下来,抽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后山的荼靡苗更是攒着劲儿冒新叶,深绿的老叶间钻出嫩红的芽尖,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憋了一整个冬天的欢喜,终于要探出头来。
苏晚和陆屿几乎每天清晨都要往坡上走一趟。
露水打湿了布鞋尖,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深吸一口,连肺里都透着清爽。陆屿总走在外侧,顺手拨开路边带刺的藤蔓,遇到湿滑的土埂就伸手扶她一把,掌心温热,力道稳稳的。确定关系之后,他没说太多甜言蜜语,只把温柔揉进了每一件小事里,比从前更细致,也更自然。
“你看这边,芽冒得最密。”陆屿蹲下来,拨开表层的枯草,露出底下一簇簇嫩红的芽尖,“再过半个月,藤条就能窜出半米长,四月初就能打花苞。”
苏晚也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嫩芽,软乎乎的,像婴儿的小指尖。她抬头冲他笑,眼里盛着晨光:“感觉比预想的快,好像昨天才栽下去,转眼就要开花了。”
“老品种长得快,扎根稳了就疯长。”陆屿看着她的笑脸,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伸手替她拂掉发梢沾的草叶,动作自然又亲昵,“等全开了,漫山遍野都是白的,风一吹就像下雪,比你画里的还好看。”
风卷着溪水的湿气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两人并肩蹲在土埂边,看着满坡的新芽,像看着满坡的希望。从前是隔着十年的空白小心翼翼试探,现在是心照不宣地并肩站着,一起等一场花开,也一起等往后的岁岁年年。
回到小院时,孩子们已经陆续来上课了。
开春之后画室又添了几个新孩子,邻村的家长特意送过来,说慕名而来,想让娃跟着学画画。西屋和偏房都坐得满满当当,一到上课时间,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着孩子们细碎的提问声,热热闹闹的,把整座老院子都填得鲜活。
这段时间孩子们都在画“我心中的花海”,为开春的花海画展做准备。有的画了满山坡的白花,有的画了自己和小伙伴在花田里放风筝,还有的画了苏晚和陆屿站在花田里,旁边写着“姐姐和叔叔”,笔触稚嫩,却格外真诚。
丫丫画得最用心,画了一大片白色的花海,花海里飘着竹制的书签和小画框,天上飞着彩色的风筝,最中间站着两个白发老人,手牵着手看花海。
“这是林慧奶奶和陆爷爷。”丫丫仰着小脸,认真地跟苏晚说,“等花开了,他们也会回来看的,对不对?”
“对。”苏晚摸着她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们一定会回来,一起看花海。”
孩子们的画一张张攒起来,摞在画室的置物架上,厚厚一沓,五颜六色的,像攒了一整个春天的烂漫。陆屿已经开始做画展的竹展架,按着花田的地形算尺寸,打算沿着石子路摆一圈,让来看花的人沿着花海走,就能一路看完孩子们的画。
文创小店的生意也跟着暖了起来。
开春之后陆续有游客过来打听花田,顺带着买些书签和小画框当伴手礼;网上的订单也多了起来,好多人是刷到了小镇荼靡花田的故事慕名而来,说等花开了一定要过来看看。
每天傍晚孩子们放学,苏晚就和陆屿一起打包快递。她负责填单装袋,他负责缠胶带搬箱子,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就能收拾完。打包好了,陆屿就顺路骑三轮车送到镇快递点,不用她跑一趟。
“这几天订单涨了三成,再做一批货怕是不够卖。”苏晚对着订单表核算数量,抬头跟他说,“尤其是荼靡纹的笔筒,好多人问。”
“我知道。”陆屿擦了擦手上的竹屑,笑着说,“已经照着长风叔的手稿赶做了,再过三天就能出二十个。你别急,累了就歇会儿,别熬太晚。”
他总怕她累着,打包、搬货、跑快递这些重活累活,全揽在自己身上,只让她做些轻松的。苏晚看着他额角的薄汗,心里暖乎乎的,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比春日的风还软。
这天午后,邮差送来了一封台湾的信,是陆嘉明写来的。
信里说,他已经订好了清明前后的机票,要带着父亲的骨灰坛回来,让父亲落叶归根,葬在后山的花田边,陪着他念了一辈子的荼靡花,也陪着他等了一辈子的人。他还说,想亲眼看看父亲当年种过的花田,看看孩子们的画展,也替父亲,好好看看这座阔别了六十年的小镇。
苏晚握着信,手微微发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屿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安慰:“好事,终于叶落归根了。他们俩,也终于能守着同一片花田了。”
“嗯。”苏晚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却是开心的泪。
六十年了。
陆长风漂泊了一辈子,终于要回来了。外婆守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要回到这片他们一起种下的花田里,从此岁岁年年,荼靡开谢,都有他陪着,再也不会分开了。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花田最向阳的那片角落留出来,以后种上两株最旺的荼靡,旁边立一块小小的碑,也算让两位老人,永远守着这片他们一起开荒的花田。
“等嘉明叔来了,咱们先带他去花田看新芽,再回院子看旧物。”陆屿慢慢规划着,“葬礼的事村里也会帮忙,一切都安排妥当,不让老人家留遗憾。”
“好。”苏晚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外婆要是知道了,肯定很高兴。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他回来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日的暖意,拂过墙上装裱好的完整绣帕。素白的绫子上,荼靡花静静开着,像两个终于要团圆的灵魂,温柔又安稳。
下午没课,苏晚拎着个小竹篮,和陆屿一起去后山脚下挖野菜。
开春的荠菜最嫩,裹着露水长在田埂边,鲜灵灵的。外婆从前总爱挖荠菜包饺子,鲜得能咬出汁来。苏晚小时候总跟在后面捡,捡满一小筐就跟外婆邀功。
“这边荠菜多。”陆屿走在前面,弯腰拨开草丛,露出底下一片嫩绿的荠菜,“你站边上,别踩泥里了,我来挖。”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小铲子,动作熟练,几下就挖起一棵,根须完整,叶片鲜嫩。苏晚蹲在他旁边,把挖好的荠菜放进竹篮里,时不时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