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总,"林妍的声音从内线传来,"沈少爷在会客室等了十五分钟了。"
苏晚收回思绪,起身,整理西装,走向会客室。
会客室里,沈星桀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在转一支铅笔。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早餐——粥、虾饺、桂花糕,还有一张画。
画的是今天的苏氏总部大楼,晨光从玻璃幕墙反射出来,像一层金色的纱。
苏晚推门进来。
沈星桀抬头,银发晃了晃,露出一个笑:"姐姐,早。"
"沈少爷,"苏晚在他对面坐下,"你说来谈合作,谈什么?"
"谈你。"
苏晚皱眉。
"不是,"沈星桀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文件夹,"谈这个。沈氏和苏氏的新能源合作项目,我哥让我来对接。"
苏晚接过文件夹,翻开。
确实是沈氏的新能源项目企划书,沈星沉的签名,沈氏的公章。不是假的。
"你哥让你来?"
"嗯。"沈星桀说,"他说让我学着点,别整天只会画画。"
苏晚快速浏览文件,专业、严谨、条款清晰。这是沈氏的风格,不是眼前这个银发少年能写出来的。
"你看得懂这些?"
"不太懂,"沈星桀诚实地说,"但我哥说,不懂就学。所以我来学了。"
他往前倾了倾,银发随着动作滑到额前。
"姐姐,你教我?"
苏晚合上文件夹。
"沈少爷,这个项目我会安排副总对接。你如果有问题,可以问他。"
"我不想问副总。"
"那你想问谁?"
"问你。"沈星桀说,"我只问你。"
苏晚站起身。
"我没有时间教你。"
"你有。"沈星桀也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微微低头看她,"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你中午吃外卖,晚上应酬或者不吃。你周末加班,节假日出差。你没有时间,是因为你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
他顿了顿。
"但工作不会陪你一辈子。姐姐,你总得留点时间给自己。"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晨光里,银白色的头发被染成淡金色,耳钉一闪一闪。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某个早晨的阳光。
那时候她也亮过。
不是现在这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机械的亮。是真的亮,从内而外的,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的亮。
"你查我?"她问。
"查了。"沈星桀毫不掩饰,"我哥帮我查的。你的履历、你的家庭、你的……过去。"
苏晚的脸色冷下来。
"所以你知道江哲,知道我的家庭,知道我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知道。"
"然后你觉得我很可怜?"
"不是。"
"觉得我很惨,需要人拯救?"
"不是。"
"那是什么?"
沈星桀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
"是佩服。"他说,"我十四岁被霸凌,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你十四岁没了母亲,还能笑着在葬礼上致辞。我二十岁靠家里给的黑卡过日子,你二十岁已经在董事会上和老狐狸周旋。姐姐,我查你,是因为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冰山。"
他往前一步。
"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生来就是冰山,你是被逼的。你下面有废物弟弟、娇纵妹妹、虎视眈眈的叔叔,上面有二婚的父亲、刻薄的继母。整个苏氏的担子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不冷,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
"所以?"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冷。
"所以我想让你热起来。"沈星桀说,"不是融化你,是让你知道,你可以不用一直冷着。有人在你前面挡风,有人在你后面撑腰,有人……只是单纯地想让你笑。"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画,递给她。
"送给你的。今天的苏氏,晨光很好。"
苏晚没有接。
"沈星桀,"她说,"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这些?"
"我不觉得你需要。"他说,"我只是想给。你可以不要,我可以继续给。给到你烦,给到你习惯,给到你……有一天觉得,没有我的早餐,好像少了点什么。"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会客室的晨光里,银发、耳洞、月亮纹身,嚣张肆意得像一团火。但他递过来的画,笔触温柔,晨光里的苏氏大楼像一座被拥抱的城堡。
"我不收礼物。"她说。
"这不是礼物,"沈星桀说,"这是学费。你教我项目,我送你画。公平交易。"
"我没有答应教你。"
"你答应了。"他笑,"你刚才说,安排副总对接。但副总不懂艺术,我哥让我学的是'如何把艺术融入商业',这方面只有你能教我。"
苏晚:"……"
她忽然发现,这个看似嚣张的少年,话术精准得像在谈判桌上练过十年。
"沈少爷,"她说,"你哥知道你这么会狡辩吗?"
"知道啊,"沈星桀笑得得意,"我从小到大,靠狡辩在沈家活下来的。不然早被三个哥哥揍死了。"
苏晚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冷着脸。
沈星桀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变化,眼睛一亮:"姐姐,你刚才是不是想笑?"
"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有!"他像个抓到糖果的小孩,凑近一步,"你笑了!你对我笑了!"
苏晚后退一步,板起脸:"沈星桀,注意分寸。"
"好好好,"他举起双手,后退,"分寸。我注意分寸。"
但他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苏晚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拿起那张画,看了一眼。
"画放我这,项目的事我会让副总联系你。"
"那我明天——"
"明天不用来。"
"后天?"
"也不用。"
"大后天?"
苏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但也没有真的生气。
"沈星桀,"她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啊,"他说,"你说'不用来',是客气话。我如果当真了,就追不到你了。"
苏晚:"……"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里拿着那张画。
"姐姐,"沈星桀在身后喊,"粥趁热喝,虾饺凉了就腥了,桂花糕可以当下午茶!"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她走出会客室,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
手里的画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沉。
她低头看着那幅画——晨光里的苏氏大楼,金色的玻璃幕墙,像一座被拥抱的城堡。
她想起沈星桀说的话。
"工作不会陪你一辈子。"
她二十七岁,把人生全部押在工作上。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母亲走了,父亲再婚了,江哲背叛了,她还有什么?
她只有苏氏。
只有这座四十八楼的大厦,只有这些报表和合同,只有"苏总"这个头衔。
她把它抱得很紧,紧到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想要别的。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画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她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然后她打开保温袋,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熬得软糯,温度刚好。
她想起昨天那碗粥,想起今天这碗粥,想起那个银发少年说"给到你习惯"时的表情。
"习惯是可怕的东西。"她对自己说。
但她还是把粥喝完了。
沈星桀走出苏氏大楼时,阳光正好。
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四十八楼的某个窗口。他知道苏晚的办公室在哪一层,哪个方向,因为他在查她的时候,把苏氏总部的大楼结构图也看了一遍。
"追到第几步了?"他自言自语。
"第一步,让她记住我。"
"第二步,让她习惯我。"
"第三步……"
他笑了一下,银发在风里晃了晃。
"第三步,让她离不开我。"
他掏出手机,给沈星沉发消息:"哥,项目我拿到了。她答应让我参与。"
沈星沉秒回:"她答应的是副总对接,不是你。"
"但画她收了。"
"一幅画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开始动摇了。"沈星桀打字,"冰山不会一下子融化,但裂缝出现了。裂缝会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那个窗口。
"砰。整座冰山,为她一个人塌掉。"
沈星沉没有再回复。
沈星桀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画箱,走向地铁站。
他今天还有事。
A大油画系的期末作业,一幅自选主题的创作。他本来打算画《囚》的续作——玻璃罩里的女人终于打碎玻璃,但外面的人都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废墟里。
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要画另一幅。
画名他都想好了——
《晨光里的城堡》。
画的是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在玻璃幕墙前,手里捧着一碗粥,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几乎看不见。
但他会画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