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握得很轻,像握一朵花。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沈令仪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过沐鹤桥,走过永济桥,走过安澜桥,走在新修的大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爬出来,把金色的光洒在沐鹤溪上;久到赵叔从存仁堂里走出来,把一件羊皮袄披在她肩上。
“沈大夫,他会回来的。”
沈令仪没有回头。“我知道。”
谢灵运从芝城出发,先到永嘉郡府,再从永嘉江入海,乘船南下。船不大,是胡商留下的一艘商船,能装几十吨货,船身结实,帆索齐全。船上有十几个水手,都是跟着胡商跑过南洋的老手。周安也在船上,晕船吐了好几天,吐得脸色蜡黄,躺在床上起不来。谢灵运不懂航海,但他不晕船。他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从浑浊的黄绿色变成清澈的深蓝色,看着海岸线越来越远,消失在天际。
海很大。大到他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吹着,不知道会飘到哪里。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船在海上走了七天,第八天到了广州。广州比永嘉暖和得多,三月的天气已经像永嘉的初夏,阳光明媚,海风习习。广州刺史王镇之派人在码头迎接谢灵运。此人五十来岁,身量不高,面容敦厚,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脚上穿着黑布靴。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严肃,一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就像一朵菊花。
“康乐公,”王镇之拱了拱手,“一路辛苦。”
谢灵运还了一礼。“王刺史,谢某此次来广州,不是来做客的。是来种番薯的。请王刺史给谢某一块地,几个人,就够了。”
王镇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康乐公爽快。地,有。人,有。您要多少,给多少。”
王镇之在珠江边上给谢灵运划了一块地。地不大,只有几十亩,但土质很好,是珠江冲积形成的沙壤土,疏松肥沃,排水通畅。谢灵运蹲在地头,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又放在鼻尖闻了闻。土是湿润的,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是江水的味道,和芝城的泥土不一样。芝城的土是黄的,硬邦邦的,犁起来费劲。广州的土是黑的,软绵绵的,像面粉一样细。
“好土。”谢灵运说。
周安站在他身后,脸色还没缓过来,嘴唇还是白的。“郎君,这土能种番薯?”
“能。比芝城还好。”
周安不信。他在芝城种了四年地,觉得芝城的土已经是天下最好的土了。但他没有说。他蹲下来,也抓了一把土,学着谢灵运的样子捏了捏。土很软,像捏着一团湿棉花。他把它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腥味,不是好闻的味道,但也不难闻。
“种了再说。”他说。
谢灵运在广州种番薯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是他传的,是王镇之传的。王镇之在岭南做了多年官,深知岭南百姓的疾苦——山多,地少,人多,粮少。番薯这种耐旱耐瘠、产量极高的作物,对他来说就是救命的东西。他在广州城的四面城门贴了告示,说康乐公谢灵运来广州推广番薯,愿意学种的,到刺史府报名,包吃包住,不收一文钱。
来报名的人很多。有农民,有渔民,有猎人,有商人,甚至有几个读书人。他们有的是冲着“包吃包住”来的,有的是冲着“不收一文钱”来的,有的是冲着“谢灵运”三个字来的。谢灵运是大诗人,是康乐公,是文帝面前的红人。他种的番薯,能差吗?
谢灵运把这些人编成组,一组十个人,每组一块地,从选种、育苗、扦插、施肥、浇水到收获、储存,每一个环节都手把手地教。他不嫌他们学得慢,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教三遍。他用的是芝城的办法——蹲在田埂上,和农民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他不穿官袍,不摆架子,不骂人,不训人。他和他们一样,穿着短褐,赤着脚,手上糊着泥,脸上淌着汗。
广州的农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官”。以前的官,下来视察的时候都是坐着轿子,前呼后拥,趾高气扬。他们不踩泥,不碰粪,不摸种子。他们站在田埂上,指着田里的农民说——“你们这样种不对,应该那样种。”说完就走了,不管农民听没听懂。谢灵运不一样。他蹲在田里,手把手地教,嘴对嘴地问。他问他们——“你们这里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他问的不是番薯,是天,是地,是风,是水。他要知道这些,才能告诉他们番薯怎么种才长得最好。
元嘉十三年五月,广州的番薯出苗了。
嫩绿色的芽从土里冒出来,细细的,小小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谢灵运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嫩芽,嘴角的笑怎么都合不拢。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又缩回去了,怕摸坏了。他想和沈令仪说——“令仪,你看,广州的番薯发芽了。”但她不在。她在芝城,在存仁堂里,在诊台后面,给病人切脉、开方、抓药。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想他。也许想,也许不想。她不是那种把想念挂在脸上的人。她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像把种子埋在土里,等它自己发芽。
元嘉十三年六月,建康的局势发生了剧变。文帝以刘湛“交结朋党、图谋不轨”之罪,将其下狱。消息传出,朝野震动。刘湛是太子詹事,是刘义康的得力干将,是孟顗的政治盟友。他一倒,孟顗的党羽群龙无首,纷纷作鸟兽散。刘义康虽然没有被牵连,但权势大不如前。文帝借刘湛一案,削去了刘义康的司徒、录尚书事之职,只保留彭城王的爵位。
谢弘微在建康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教谢凤读《史记》。他放下竹简,摘下眼镜,看着窗外。窗外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一个老人在笑。
“凤儿,”他说,“你爹可以回芝城了。”
谢凤看着他。“叔公,刘湛倒了,孟顗也倒了。我爹安全了吗?”
谢弘微摇了摇头。“安全?在这个朝堂上,没有人是安全的。今天你倒了,明天他倒了。但只要你爹还在芝城,还在种田,还在推广番薯,就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因为百姓需要他。朝廷可以换官,但百姓不会换。百姓认的是番薯,是靛蓝,是茜红,是他。不是官印。”
(第三十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