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收到谢凤的信,是在十二月初。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屋顶上、田埂上、沐鹤桥上,悄无声息。沈令仪在存仁堂里给人看病,谢灵运坐在诊台边读信。他读得很慢,不像平时一目十行。谢凤的字比以前好了很多,笔画有力,结构严谨,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但信里的内容,让谢灵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怒。
刘湛要调他进京。
名义上是让他掌管司农寺,实际上是把他调离芝城。他走了,芝城的番薯种就是无主之物,刘湛就可以收。收了番薯种,就等于掐住了天下百姓的喉咙。以后谁想种番薯,就得跟刘湛买种子。刘湛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百姓买不起,就不种。不种,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饿死。
谢灵运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沈令仪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谁的信?”
“凤儿的。”
沈令仪没有问他信里写了什么。她从他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大概——眉头紧锁,嘴唇紧抿,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好消息的表情。
“刘湛要调我进京。”谢灵运说。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谢灵运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一种颜色——白。白得干净,白得彻底,白得让人想把自己埋进去。
“不去。”
“不去,他就有理由参你。抗旨不遵,藐视朝廷。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喝一壶。”
“去了,正中他的下怀。他就是要我离开芝城。我走了,芝城就是他的。”
沈令仪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此刻满是疲惫的眼睛。“客儿,你有没有想过——你去,但不去建康?”
谢灵运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你去建康,面见文帝,当面辞谢司农寺的任命。辞完了,不回芝城,也不留在建康。你去别的地方。”
“去哪里?”
“广州。”
谢灵运怔住了。
“胡商说过,南洋的番薯一年能种三季。你去广州,在南洋推广番薯。刘湛的手伸不到广州。广州刺史王镇之是王僧达的叔父,和王僧达不是一路人。他不会替刘湛卖命。”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久到灶膛里的火熄了又添了柴。
“令仪,”他说,“你比我狠。”
沈令仪没有笑。“不是狠。是算得清。”
元嘉十二年十二月下旬,谢灵运的奏表送到了建康。奏表是沈令仪口述、谢灵运执笔写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臣谢灵运,叩谢陛下隆恩。然臣年迈体弱,不堪重任。番薯之事,臣愿以劝农使之职,赴广州、交州继续推广。司农寺之设,臣以为善,但请陛下另择贤能。
文帝读完这份奏表,沉默了很久。他问身边的宦官:“谢灵运今年多大?”
宦官答:“回陛下,康乐公今年五十一。”
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刘湛在太子东宫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几个幕僚议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三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发怒的征兆。
“谢灵运,”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你去广州。你能去广州,你能去交州。你能去天涯海角。但你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第三十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