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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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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弘微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你不能再回芝城了”,但他没有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侄子从小就不听劝。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芝城是他的家,就没人能把他从家里拽走。

“客儿,”谢弘微说,“你回芝城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凤儿留下。”

谢灵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叔父的眼睛,那双苍老的、布满血丝的、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凤儿是谢家的根。你在芝城,根在芝城。凤儿在建康,根在建康。两头都扎了根,谢家就不会倒。”

谢灵运沉默了很久。久到茶碗里的茶彻底凉了,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他想起谢凤小时候骑在他肩上,在会稽的街上看花灯。他想起谢凤五岁时写的第一封信,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他想起谢凤站在存仁堂门口,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麻布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说“爹,我会好好读书”。

“好。”他说,“凤儿留下。”

谢灵运在建康只待了三天。第一天见文帝,第二天见谢弘微,第三天见了几个谢家的老关系。都是一些退居二线的老臣,手里没有实权,但说话有分量。他们在各自的府邸里接待了他,喝茶,叙旧,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没有人提起刘湛,没有人提起孟顗,没有人提起“私植党羽、广蓄粮草”的弹劾。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不是说话,是不说话。不该说的不说,不想说的不说,不知道的也不说。

谢灵运也不说。他坐在他们的客厅里,穿着那件靛蓝色的布衣,端着他们的名窑茶碗,喝着他们的贡茶。他听他们说话,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偶尔说一句“是”“对”“您说得是”。他像一个局外人,坐在建康城最核心的权力圈子里,听着一群垂垂老矣的人谈论天下大势。

三天后,他离开了建康。

走的那天,谢凤来送他。父子俩站在建康城外的渡口边,面前是秦淮河,河水浑浊,流速不快。几艘货船停在岸边,船工正在往船上搬货。谢凤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系着麻绳,脚上穿着草鞋。站在一群穿绸着锦的建康子弟中间,他像一只误入孔雀群的白鹤。

“爹,你回去吧。芝城需要你。”

谢灵运看着儿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书。听叔公的话。”

谢凤点了点头。“爹,你种田,我读书。咱们谁也不拖谁的后腿。”

谢灵运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身,上了船。船工解开缆绳,撑开竹篙,船缓缓离岸。谢灵运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儿子越来越远。谢凤站在渡口,看着船上的父亲越来越远。父子俩谁都没有挥手,谁都没有喊话,就那么看着彼此,直到船拐进了一条岔河,看不见了。

谢凤在渡口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转过身,走回了建康城。

元嘉十二年三月,谢灵运回到了芝城。

沈令仪在存仁堂的院子里晒药材,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大路上走来。靛蓝色的布衣,乌皮靴,玉簪。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她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他说。

“饿了吗?”

“饿了。”

沈令仪转身走进后院,生火,烧水,煮面。面和上次一样,手擀的,加了鸡蛋,揉了很久。汤是鸡汤,昨天炖的,一直温在灶台上。她舀了一碗汤,把面捞进去,撒了一把葱花,端到诊台上。

谢灵运坐在诊台边,低头看着这碗面。鸡汤清澈见底,面条雪白,葱花翠绿。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很筋道,汤很鲜,葱花很香。他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他说。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面。她想问建康的事,想问文帝说了什么,想问谢凤哭了没有,想问刘湛的密奏后来怎么样了。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看见他吃面的样子很专注,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吃面,是一边吃一边想事情。今天他吃面,只吃面,什么都不想。

他累了。

一个人从芝城到建康,再从建康回芝城,一个月走了两千多里路。他见的那些人,说的那些话,听的那些事,比他种一年田还累。他需要安静,需要一碗热面,需要一张桌子,需要一个不说话的人坐在对面。

沈令仪就是那个不说话的人。

谢灵运吃完了面,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沈令仪。她的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眉目间的冷峻被暖黄色的光融化了大半。银簪绾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鬓边。她比以前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极黑极沉的,像深潭,像两口倒映着烛火的井。

“令仪,”他说,“我不在建康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沈令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害怕。他怕自己有一天会死,怕她一个人留在这个时代,无依无靠。

“你不会回不来。”她说。

“万一呢?”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万一你回不来,我就把芝城做得更大。大到让建康那些人知道,没有你,芝城还是芝城。”

谢灵运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火熄了,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会是一个人。”

沈令仪没有抽回手。她让他握着,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糙,掌心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他的手很大,也很糙,掌心的茧子比她更厚。

“我知道。”她说。

(第三十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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