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十一年十一月,张劭的奏表再次送进了尚书省。这一次,张劭没有写番薯,他写了芝城。他写道——芝城无城墙,无官府,无赋税,有百姓三千余口,水田一千五百亩,旱地八百亩,茶山三百亩,药圃百亩,靛青地二百亩,茜草地五十亩。有学堂两间,药铺一间,铁匠铺两间,水磨坊一座,造纸坊一座,酿酒坊一座,染坊四十间。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奏表的最后,张劭写道——“臣观芝城,非一地之芝城,乃天下之芝城。其法可行于天下。臣请陛下以此法为范,颁行天下。”
这道奏表送到御案上时,文帝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宦官把奏表念给他听,念到“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时候,文帝睁开了眼睛。他坐起来,接过奏表,自己看了一遍。
“张劭是不是在替谢灵运说话?”他问身边的宦官。
宦官不敢答。文帝没有追问。他把奏表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传刘湛。”
刘湛来得很快。他住在太子东宫附近,离皇宫不远。他走进殿内时穿着一件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步履从容,面带微笑。他在文帝面前跪下,行了礼,站起来,垂手而立。
“刘卿,张劭的奏表你看了吗?”
“臣看过了。”
“你怎么看?”
刘湛想了想。“张郡守爱民如子,臣素敬之。然芝城之事,不可行于天下。”
文帝微微挑眉。“为何?”
“芝城无城墙,无官府,无赋税。无城墙则不可御敌,无官府则不可治民,无赋税则不可养兵。此法行于天下,天下必乱。”
文帝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谢灵运在乱搞?”
刘湛低下头。“臣不敢。臣只是据实以告。”
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铜灯烧得油花噼啪作响,久到窗外暮色从浅蓝色变成深蓝色。刘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微笑始终不变。
“知道了。你退下吧。”
刘湛跪安,退了出去。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这个人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元嘉十一年腊月,谢灵运没有回建康过年。他在芝城,在存仁堂里,和沈令仪、赵叔、阿莲、陈铁柱、苟胜、谢凤、谢庄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菜是每个人从家里带来的——阿莲带了一只烧鸡,陈铁柱带了一条红烧鱼,苟胜带了一坛自家酿的米酒,赵叔带了一筐自家种的萝卜。沈令仪煮了一大锅饺子,谢凤和谢庄帮忙剁馅、擀皮、包饺子。谢灵运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和白发照得清清楚楚。
赵叔喝多了酒,开始说胡话。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永嘉郡府当药童,被师父打过手板,被师兄欺负过,被病人骂过。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上县令,是在芝城认识了一帮好人。他说着说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阿莲被他逗得直笑,笑着笑着也哭了。她想起了新安郡,想起了那个打断她丈夫腿的东家,想起了她跪在染坊门口求东家收留却被一脚踢开的那个雨天。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哭了,但现在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哭了。
沈令仪没有哭。她坐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慢慢喝。汤很烫,她吹了吹,又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但谢灵运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走过去。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她哭的时候不需要人递手帕,笑的时候不需要人分享。她是一个完整的人,不需要别人来填补。
年夜饭吃到很晚。赵叔先趴下了,趴在桌上打呼噜,鼾声如雷。阿莲抱着女儿回染坊了,陈铁柱扛着赵叔回县署了,苟胜扶着墙,一步三晃地走回了家。存仁堂里只剩下谢灵运和沈令仪。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红彤彤的,照得满屋都暖。谢灵运坐在灶台边,沈令仪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听着灶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沈令仪先开口了。“客儿,你怕不怕?”
谢灵运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不是怕不怕冷,不是怕不怕饿,不是怕不怕死。是怕不怕刘湛。
“不怕。”他说,“怕也没有用。”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有用。怕了就会想退路。想了退路,就不会走绝路。”
谢灵运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是一种很冷静的、像是在战场上排兵布阵的专注。
“你帮我找退路?”他问。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饺子汤盛了一碗,端给他。“喝了。早点睡。明天还要翻地。”
谢灵运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有一股黄芪的甜味和红枣的香气。他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煮的萝卜水,也是这样的温度,这样的香气。
他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令仪,新年好。”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新年好。客儿。”
(第三十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