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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芝城立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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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点了点头。

赵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接过任命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识字不多,但“赵永年”三个字他认得——那是他的名字。“县令”两个字他也认得——那是他从未想过的官名。他把任命书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手指微微发抖。

“沈大夫呢?”他问,“沈大夫知道吗?”

周安说:“沈大夫在药铺里,她让我来送信的。”

赵叔捧着任命书,走进存仁堂。沈令仪正在给一个病人诊脉,看见赵叔进来,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发抖的手、捧在手里的任命书。

“赵叔,恭喜。”她说。

赵叔站在诊台边,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落在任命书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擦,又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沈大夫,”他哽咽着说,“我……我不会当官。”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双被药材染成黄褐色的手。

“赵叔,芝城不需要一个会当官的县令。需要的是一个会种田、会看病、会教书的县令。你会种田吗?”

赵叔点了点头。

“你会看病吗?”

赵叔又点了点头。

“你会教书吗?”

赵叔想了想。“教孩子们认药,我会。写字,不太行。”

沈令仪笑了。“写字有人教。学堂里有谢先生。你不需要亲自教孩子们写字,你只需要让他们有书读。”

赵叔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沈大夫,你真的觉得我行?”

“赵叔,你比任何人都行。你在芝城住了三年,芝城的一草一木你都知道。这里的百姓,你比他们自己还了解。你当县令,是众望所归。”

赵叔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任命书,看着那些被眼泪洇开的墨迹。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挑着药担子来芝城摆摊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田,没有路,没有桥,没有人。只有一条溪,一座断桥,一片荒山。他在老樟树下摆摊,从早坐到晚,一个病人都没有。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一个穿着靛蓝粗麻布衣的姑娘从山上走下来,背着一竹篓草药,走到他面前,把竹篓放下,从里面拿出石斛、金线莲、七叶一枝花,问他收不收。他收下了那几株草药,给了她八十文钱。她接过钱,数了数,收进腰间的布囊里,转身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沅——不,沈令仪。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是一个采药女,住在山上的土坯房里,和一个叫沈老山的老人相依为命。他没想到,三年后,她会改变他的一生。

“赵叔,”沈令仪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芝城以后就靠你了。”

赵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极黑极沉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五十多岁的、头发花白的、脸上全是皱纹的老人。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老了。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二十年,不,三十年。把芝城建成一个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地方,让沈大夫和谢先生看着,让他们知道,他们没有白费力气。

“沈大夫,”他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赵叔上任的第一天,在沐鹤桥头贴了一张告示。告示是谢灵运帮他写的,字迹潇洒飘逸,但内容很朴实。

“芝县百姓:俺赵永年,大家都叫俺赵叔。从今天起,俺是芝县的县令。俺不会说漂亮话,俺只说几件事。第一,不收赋税。芝县三年内不收任何赋税,这是张郡守帮俺们争取的。三年后收不收,到时候再说。第二,不分彼此。芝县的百姓都是从各地逃难来的,没有本地人外地人之分。谁欺负外地人,俺跟谁急。第三,有事找俺。谁家有困难,来找俺。俺能帮的帮,帮不了的找人帮。俺家在存仁堂后院,药铺旁边。白天在县署,晚上在家。随时来,随时在。赵永年,元嘉七年二月。”

百姓们围在告示前,你念给我听,我念给你听。不识字的人让识字的人念,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听一首百听不厌的歌。他们听完,互相看了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他们笑的时候露出了缺了牙的牙床,露出了被太阳晒黑的皱纹,露出了眼睛里闪烁的泪光。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一个不收赋税的县令,一个不分彼此的县令,一个随时在的县令。他们以前见过县令,但那是在别的地方。那些县令坐在高高的衙门里,穿着青色的官袍,戴着乌纱帽,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的是屋顶。百姓进去要跪,要磕头,要叫“青天大老爷”。赵叔不当青天大老爷。赵叔就是赵叔。蹲在田埂上和他们一起吃饭的赵叔,蹲在诊台边帮他们抓药的赵叔,蹲在孩子们面前教他们认药的赵叔。他当县令,和没当一样。但这正是他们想要的——一个和没当一样的县令。

元嘉七年三月,芝县迎来了第一批移民。

不是流民——从去年开始,流民已经来得少了,因为番薯推广开了,各地的粮食产量都上来了,流民们在自己的家乡也能吃饱饭了,不必再背井离乡。这批移民是从建康来的,是卢掌柜介绍来的商人。他们听说芝县的蓝布好,番薯好,茶叶好,药材好,想来进货。来了之后发现,芝县的路好走,桥好过,人好说话,东西好便宜。他们想在这里开铺子,长期做生意。

赵叔给他们批了地。在沐鹤溪北岸,存仁堂对面,划了一片地,让他们建铺子。铺子建起来之后,芝县就不再是一个“有田有粮有衣裳”的地方了,而是一个“有街有市有商铺”的地方了。一个地方要兴旺,光有农业不行,还得有商业。农业让人吃饱饭,商业让人有钱花。吃饱饭又有钱花,人才愿意留下来。

赵叔不懂这些大道理,但他懂一件事——芝县需要人。人多了,地方就活了。地方活了,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就不用再逃难了。他是逃过难的人。他逃过难,所以他更懂。

阿莲的染坊扩大了。从五间扩到了十间,染缸从十几口扩到了三十多口,晾布的木架从几十架扩到了上百架。沐鹤溪两岸,蓝布飘扬,像一片蓝色的海洋。风一吹,蓝布哗啦啦地响,像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阿莲站在染坊门口,看着那片蓝色的海洋,嘴角的笑怎么都合不拢。

她的女儿已经四岁了,穿着蓝布小裙子,在染坊的院子里跑来跑去。她的裙子是阿莲特意给她做的,上面绣了一朵小花——红色的,用茜草染的红线绣的。茜草是沈令仪给她的,说这种草可以染红色。她试着染了一些红线,给女儿绣了一朵小花。女儿很喜欢这朵小花,每天都要摸一摸,亲一亲,然后跑出去给每一个见到的人看。“你看,小花。我娘绣的。”她逢人就说,不管人家听不听,她都要说。

阿莲看着女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她小时候也有一条这样的裙子,蓝色的,上面绣了一朵红色的小花。她娘绣的。她娘死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她趴在娘的床前,哭了一整天。她爹把她拉起来,把那件蓝布裙子叠好,塞在她手里,说:“阿莲,你娘走了,但她给你留了一样东西——靛青。你记住,靛青是咱家的根。根在,人就倒不了。”

她倒过。在新安郡,她被东家辞退,丈夫被打断腿,女儿饿得皮包骨头,她自己也差点死在那条逃难的路上。但她没有倒。因为那包靛青种子还缝在她的内衣里,沉甸甸的,硌得她胸口疼。疼的时候她就想——根还在,人不会倒。

现在,根扎下了。在芝城,在沐鹤溪边,在这片她亲手开垦的靛青地里。根扎得很深,深到谁都拔不走。

元嘉七年四月,谢灵运收到了一封从建康来的信。

信是谢弘微写的。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客儿,孟顗上书弹劾你,说你‘在芝城聚众敛财,图谋不轨’。文帝把奏疏留中了,没有发下来。孟顗不甘心,又在联络其他人,准备联名上书。你要小心。”

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信,放下信,看着谢灵运。

“孟顗是谁?”她问。

“会稽太守。以前和我有过节。”谢灵运的声音很平,但沈令仪听出了他话里的那根刺。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厌烦。他厌烦了这些无休无止的陷害、弹劾、争斗。他只想种田,只想推广番薯,只想让更多的人吃饱饭。但那些人不想让他做这些事。他们不在乎番薯,不在乎百姓,不在乎天下。他们在乎的是权力,是地位,是面子。他碍了他们的眼,挡了他们的路,所以他们要除掉他。

“客儿,”沈令仪说,“孟顗为什么要弹劾你?”

谢灵运想了想。“孟顗是会稽太守,会稽是谢家的老家。谢家在会稽有大量的田产、庄园、佃户。孟顗想动这些田产,但不敢动,因为谢家的势力还在。他恨谢家,也恨我。我是谢家最出风头的人,所以他想除掉我。”

沈令仪沉默了片刻。“彭城王不是答应帮你挡住他们吗?”

“彭城王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孟顗是刘义康的人,刘义康不会为了我得罪自己的门客。他答应帮我挡,是看在番薯的面子上。但如果孟顗铁了心要弹劾我,刘义康也不会为了一个番薯和孟顗翻脸。”

沈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诊台上的蜡烛烧短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暮色从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客儿,你怕吗?”

谢灵运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她的手包着他的手,像小树包着大树,像种子包着大地。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但她握得很紧,紧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握碎了。不是疼,是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不怕,”他说,“因为你在。”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在。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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