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读完信,把信递给沈令仪。沈令仪读完信,放下信,看着谢灵运。“张郡守是个好人。”她说。
谢灵运点了点头。“他是个好人。”
“那你应该请他帮忙。”
“帮什么忙?”
“推广番薯。他是永嘉郡守,他有权力调动永嘉郡的所有资源。你一个人,再厉害也种不了全郡的田。你需要他。”
谢灵运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了?”
沈令仪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跟你学的。”
谢灵运带着二十斤番薯,去了永嘉郡府。张劭在郡府的大堂里接见了他。两个人以前见过面,但不熟。谢灵运任永嘉太守的时候,张劭还在会稽做郡丞,没有交集。后来谢灵运辞了官,张劭调任永嘉,更没有交集。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张劭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身量不高,面容清瘦,胡须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他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但他的眼神不像读书人——读书人的眼神是温和的、柔软的、不设防的。他的眼神是锐利的、坚定的、带着一种“我不是好欺负的”的倔强。
“康乐公,”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的番薯,本官已经听说了。”
谢灵运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番薯。他把番薯放在桌上,推到张劭面前。“张郡守,您尝尝。”
张劭低头看着那些番薯。他拿起一块,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把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生的番薯很硬,嚼起来嘎吱嘎吱的,像嚼生萝卜。但它是甜的——很甜,比生萝卜甜得多。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嚼了两下,又咽下去。
“甜的。”他说。
“生的可以吃,熟的更好吃。”谢灵运说,“蒸着吃,煮着吃,烤着吃,都行。”
张劭把番薯放下,看着谢灵运。“康乐公,你要本官做什么?”
“帮臣推广番薯。臣已被陛下任命为劝农使,在天下推广番薯。永嘉是臣的根基,臣想从永嘉开始。张郡守是永嘉的父母官,百姓信您。您说番薯好,百姓就信。”
张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大堂外的日影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以为张劭不会回答了。
“康乐公,”张劭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道本官以前是怎么看你的吗?”
“臣不知。”
“本官以前觉得你是个纨绔子弟。有才华,但恃才放旷。有家世,但不知珍惜。有官职,但不务正业。”他顿了顿,看着谢灵运的眼睛,“现在本官不这么看了。”
谢灵运没有说话。
“一个人,辞了官,跑到山沟里种田。种了三年,种出了亩产数千斤的番薯。这不是纨绔子弟能做的事。”张劭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康乐公,你是个人物。”
谢灵运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张郡守过奖了。臣不是一个人物。臣只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
张劭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谢灵运第一次见张劭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上去的,但很温暖。
“康乐公,”他说,“你要本官做什么,本官就做什么。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永嘉的百姓。”
谢灵运心里一热。他想起沈令仪说过的话——“张郡守是个好人。”她是对的。张劭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好人。不趋炎附势,不结党营私,不贪赃枉法。只想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这样的人在官场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张劭就是其中一个。
元嘉五年十月,番薯推广正式开始了。
张劭以永嘉郡守的名义,下了一道劝农令——号召永嘉郡的百姓种植番薯。劝农令写得很通俗,没有那些文绉绉的词句,而是用百姓听得懂的话写的:“番薯这个东西,耐旱耐瘠,产量极高。一亩种下去,能收好几千斤。生的能吃,熟的更好吃。种起来不费劲,不用精耕细作,种下去就能活。本官已经试种过了,确实好。大家放心种,种坏了算本官的。”
这道劝农令贴遍了永嘉郡的每一个县城、每一个集镇、每一个村庄。百姓们看了,半信半疑。他们见过太多的“劝农令”了——官府说种这个好,种了卖不出去。官府说种那个好,种了全烂在地里。他们不信官府,但他们信张劭。张劭在永嘉当了三年郡守,清正廉明,不贪不占,百姓服他。他说番薯好,那番薯应该真的好吧?
第一批种薯从芝城运出去的时候,沈令仪站在存仁堂门口,看着那些装满番薯的竹篓被一担一担地挑上大路。谢灵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竹篓。两个人没有说话。竹篓很多,一担接一担的,从存仁堂的院子里排到了沐鹤桥上,从沐鹤桥上排到了大路上,从大路上排到了看不见的远方。
“客儿,”沈令仪忽然开口,“你说,这些番薯能养活多少人?”
谢灵运想了想。“一亩番薯够五口人吃一年。一万亩,够五万人。十万亩,够五十万人。一百万亩,够五百万人。”
沈令仪偏头看着他。“你信吗?”
谢灵运看着那些竹篓,看着竹篓里那些灰褐色的、疙疙瘩瘩的、像石头一样的番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兴奋,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光,像是黑暗中有一个人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把不大,但足够照亮很多人脚下的路。
“信,”他说,“因为是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