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矮台前,拿起一只陶碗,舀了姜汤,慢慢喝下去。姜汤很辣,紫苏的气息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暖融融的。
永初三年。九月。
她不知道这个年号。她只知道南朝宋的建立者是刘裕,永初是他的第一个年号。但具体是哪一年到哪一年,她不记得。太爷爷没教过她这个,教了她也未必会记。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这是一个没有青霉素、没有疫苗、没有手术台的时代。一个感冒就能要人命,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就能让人截肢,一个难产的妇人只能在血泊中等死。
而她,是这片土地上唯一一个知道细菌存在的人。
唯一一个知道洗手能预防感染的人。
唯一一个知道疟疾不是鬼神作祟、而是蚊子传播的人。
这些知识现在毫无用处,因为她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证明。但她可以在自己身上做。可以在她能触及的范围内做。可以一点一点地做。
沈令仪放下陶碗,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沐鹤溪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太爷爷说过一句话,她以前不太懂,现在忽然懂了。
“医者,意也。意之所至,药之所及。”
不是玄学,是专注。当一个人全神贯注地去治病,他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办法。
她转身回屋,拿起那只陶药臼,开始研磨今天采回来的草药。杵臼相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爷爷已经睡了,在屋角发出粗重的鼾声。
沈令仪磨完药,把手洗干净——用溪水,反复搓,搓到指缝里没有一丝草汁残留。然后她在爷爷旁边躺下,合上眼睛。
她没有立刻睡着。她听着沐鹤溪的水声,听着竹林里的虫鸣,听着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问路。
她在心里把今天采到的药材清点了一遍,把明天要采的药材在心里列了个单子,又把太爷爷教她的方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麻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草药的味道。泥土的味道。秋天的味道。
一千六百年前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