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荻安被他这副无所谓自己身体的样子气得不轻,扭过脸去,看着窗外。
空气凝固一般,浓稠地压在胸口。半晌,谢蓝溪平静开口:“我想知道全部的事情,还有,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余荻安。”
谢蓝溪喊过他先生,老师,哥哥,缠在一处时还有很多令他羞耻到浑身泛红的称呼,却唯独没有这样字正腔圆地唤出他的全名。
余荻安稳了稳心神,挑起眉毛,神色又冷又艳:“你问我就要告诉你吗?如果我不说,你预备怎么样呢。”
关起来。
蒙住眼睛,绑起手脚,关进那个他准备了很久的牢笼。
谢蓝溪冷静而疯狂地想。
别墅地段远离城市,足够安静,适合创作,他在地板上铺满了柔软的羊毛地毯,光脚走在上面也不会冷,哥哥会喜欢的。
让所爱的人自由,他没那么高尚。
迟迟没有那样做,谢蓝溪想,是他太过心软。
他早就接受,在感情里处于永恒的不平等位置。
不要紧,只要把人关到离不开他就好。
谢蓝溪微微出神,看着余荻安的小红嘴唇一张一合,振振有词:“反正我什么都没有,我的贝斯,我的歌,还有我的狗,都在你手里。”
谢蓝溪说:“我没有从你手里夺走他们,比如,如果你想要,现在就可以把你的狗带走。”
“让我来猜猜,”谢蓝溪一针见血地讽刺他:“是不是你抛弃了他们,却说自己一无所有,四年了,连当面质问我的勇气都没有。”
“你知道或许存在误会,却不敢面对,害怕误会是真的,所以一味逃避,连解释的权利都不给。”
谢蓝溪寡言,罕见的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每一句都往余荻安的心窝子里戳,他皮肤薄,净白的脸一下涨红了,几乎恼羞成怒:“你简直就是放屁。”
“谢总,我知道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有误会,也是我和四年前的谢蓝溪之间的事情,与你无关,请你不要随意点评。”
余荻安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他忘不掉偷听到的谢蓝溪和孙博凡的对话,谢蓝溪近乎讨好的语气。
每个字都无数次回荡在他脑海里,日愈弥坚。
坦诚是爱情里最重要的部分,他当时还傻傻地跑去问谢蓝溪跟孙博凡说了什么,一向稳重冷静的谢蓝溪却慌了神,支支吾吾只说没什么。
直到谢蓝溪亲手将那纸白底黑字的合同拿给他。
能有什么解释,如何抵赖。
余荻安勾唇冷笑,笑容一寸寸结满了冰碴:“你什么都不知道。”
谢蓝溪大概知道那是什么,可碍于“失忆”,无法解释,更没有证据,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余荻安盯着面前结着雾气的玻璃:“你不是想知道我这四年都去哪里了吗,我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程家兄弟在一起,从他们身上我明白一件事情,人生这样短促,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不好玩的东西就算了,每一天都应该去找更好玩的东西。”
谢蓝溪想,无论他在不在余荻安描述的“好玩的东西”里,他一定在余荻安“最容易放弃的东西”里。
余荻安想把过去的一切都轻轻揭过,可是凭什么?
谢蓝溪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肩膀更痛,他痛得快要死去了,隐在昏暗里的面容痛得扭曲,就像有千万把刀子同时捅进他的心口,粗暴地绞烂他所有完好的血肉。
程亦杉,程亦橘,还是其他的什么人,都排在他前面。
也许,这么多年,余荻安从没真正爱过他,如果有,也是他爱的太多,对方的回应不过是他祈求到的施舍。
太可怜了。
痛楚汹涌,他甚至能听见那种声音,在脑子里回响,咯吱咯吱,像钝刀割骨。他心房被绞成了烂泥,只剩下一团温热地疼着的东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如果我说,我爱上你了,我重新爱上你了呢。”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余荻安讶异地睁了睁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像有湿度过载的云缓缓坠落,好心宽慰他:“可能是因为你失忆之前,我们是很亲密的——”
他顿了顿,说道:“同事关系,所以你看到我就觉得熟悉,误会成了爱情。”
车内空调只能吹热眼眶,余荻安在昏暗里轻轻地笑:“我年纪大了,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社会身份,除了长得好看点,浑身上下没任何优点,跟我这种人牵扯,有失谢总的身份,等节目结束之后,我们就再也不要见面了,好让你那种错觉消失。”
谢蓝溪说:“好。”
“那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谢蓝溪说:“好。”
倘若是从前的谢蓝溪,会怎么样呢。那个满眼都是他的青年,宛如最温驯的金毛犬挨了不知缘由、沉重的一脚,蜷在原地,蓄了泪,拿眼神告诉你他有多痛,那是最呢喃不清的控诉,只有狠心抛弃的人才看得懂。
他恍惚看向驾驶座的男人,发型一丝不苟,恰到好处地彰示着精致和成熟,仿佛十几分钟前深夜追车的另有其人,他那么高傲,又无坚不摧,没有往事纠缠,会过得越来越好。
余荻安弯着腰,一双失明症患者般柔软的黑眼睛看着谢蓝溪:“谢总,再见。”
他把车门合上了。
谢蓝溪看见他倒退着走出几步,很快背过身去,小饭店门头上方有个灯箱,塑料外壳蒙着层灰,暖黄的光透出来时,被滤得格外柔和,在地面投下一块方正的光晕,余荻安就站在那光晕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哈出的白雾缭绕。
胸口剧痛,谢蓝溪猛地咳嗽,喷出一口血来。
他虚脱地靠在座位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端坐一秒,两秒,三秒,终究是做不到。他果断解开安全带,几步走过去,仓促将大衣脱下来,盖在余荻安身上。
重新上车,强撑着发动,驶离。
小饭店旁边是个理发店,红蓝白三色灯柱疲惫地旋转着,中年老板伏在桌上打瞌睡,偏店里还放着劲爆的改编DJ土摇,四句副歌翻来覆去唱,版权意识有但不多,毫不讲理的重低音鼓点和电吉他震着人的耳朵。
“烂泥淖的世道,你带我冲进不切实际的春潮,千百年里头一遭。”
余荻安披着那件体温残存的大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松开咬出血的下唇,终于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