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若兰说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后来，我听闻隔壁的竹溪村要建一所女学，便寻了父亲的故交，为我举荐，入女学做了女师。再后来，便是今日了。”

她直视着陆珂的双眼道：

“陆大人，某今日向你提起这些旧事，并非是要诉苦。如今大人已是提举京畿女学，可助一方女子文运。某不信嫁人是女子唯一的归宿，更不信读书会误了女子终身。圣上为女子开了一条新路，而陆大人榜眼及第，已为天下女子探路，堪为楷模。然，作为同路人，某清楚，这条路还不是平坦的康庄大道，某愿大人能以身为斧，将遮蔽这条路的顽石、巨木通通劈开，某愿长随大人左右，为大人鞍前马后，替后人踏平此路。”

说罢，章若兰双手对着陆珂举起了酒杯。

章若兰的话，犹如一缕凉风，使陆珂瞬时清醒了过来。她亦双手举起酒杯，正色道：

“陆某定不负章大人所托。”

二人对视了片刻，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

翌日，涵京城内，左相府中。

邻近书房的后花园内水塘边的亭子里，姚栖云正临水而立，她身边的一名女使正手捧木匣，匣内装满了新鲜的鱼食，姚栖云垫着帕子从匣中取了少许，又用手捏了，一点点投入水中，看着池中肥硕的锦鲤争相抢夺鱼食。

看了一会儿，姚栖云索性将帕中鱼食尽数倒入水中，她拍了拍手，凭栏而坐，轻轻叹了口气。

“是谁惹云儿不开心了。”一道苍老却不乏凌厉的声音从姚栖云背后传来。

姚栖云急忙起身，低头对背后的老者一礼：“祖父。”

左相姚伯淳来到亭中，他走上前，站在姚栖云身旁，看着池中抢食的鱼儿，半晌方道：

“且不提京外，京中名门闺秀众多，饱读诗书的也不仅你一个，科举虽不易，然你可知为何上榜的女子却只有三人？”

姚栖云道：“科举虽对女子开放，然据孙女所知，京中应举的世家女郎却只有孙女一个。”说罢，姚栖云思忖了片刻，又道，“她们多以科举会有碍日后婚嫁而选择放弃应举，偶有动心的，也被家中长辈按下。唯有祖父开明，许我应举，只是孙女不争气，只得了二甲……”

姚伯淳闻言，抚须大笑，道：

“二甲很好。你既知道那些有意科举的女郎会被家中拦下，便该知道，女子为官，不是易事。且不说与你同期的男子会不会真的叹服于你的才学，便是你的属官，你可知道该如何驾驭？于你的上官，又该如何相处？”

姚伯淳看着姚栖云垂眸沉思的样子，又道：

“我许你去应举，只因此时我正得圣上看重，而你的才名、学识又为京中女郎之冠。你自幼便心气高远，既有意与男子一较高下，去试一下，倒也无妨，即便到了朝上，祖父对你也尚有一护之力。”

“可是祖父，孙女心中不甘。”姚栖云嘟起了嘴。

姚伯淳正色道：

“那榜眼及第看似风光，实则却立于风口浪尖之上。若只是馆阁校勘还好，然她既被授了提举京畿女学，势必要触及多数人的利益，陛下这是将她架在了火上。

二甲很好，秘书省校书郎很好，国子监直讲也很好。你只需持重自守，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为陛下冲锋陷阵之事，便由那陆珂去做罢。”

说罢姚伯淳转身离开了亭子。

姚栖云沉吟半晌，追了上去：“云儿多谢祖父提点，让云儿扶祖父回书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