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谢无咎知道了，这个血莲丹在服食后的三天内，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需要散药性，一散就是十二个时辰。

为了试药，王大胆还买了十几个药人。据王又禾说，那些人散药的时候，浑身就被上万只蚂蚁在啃咬一样，忍不住又抓又挠。同时，他们还变得力大无比，神智尽失。有的人把自己的皮肤抓烂了，也有人还没熬到一个时辰，就一头撞死了。

如沈磐那样尚能自控的，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的、非人的忍受力。

沈磐一直有旧疾，但如谢无咎这般亲近之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病。世上知道内情的，除了他本人，也只有连意和王大胆。但这二人嘴风很紧，从未透露一丝半点。

这一夜，谢无咎如躺在针毡上，躺着是刺着，侧着也刺着，沈磐的那声“小九”，如追魂一样在他脑中翻来覆去地跑，困极时，又落下一声，如在耳际，将他吓醒，冷汗涔涔。

他只好枯躺着，醒来好一阵后，才听到山晓的声音响起。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了放在床头的衣服往身上套。胡乱洗漱了一下，又安顿好两只奶狗，便下了山。

夜色还未完全散去，一条清柔的白雾绕着覆雪的藏墨山。放眼望去，山间谷底中的藏墨村屋舍俨然，两条清澈的水渠将田地整齐地划分为东南西北四片，田间无人，却生了几道炊烟，静谧祥和。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就往勤武台奔去。

勤武台位于藏墨村的东边。山脚下是一座嵌在山体里的略有些古怪的建筑，一半是山洞，另一半则用石头砌墙，巨石作门，外面的一部分作悬山顶设计，黑瓦铺顶，木制出檐，两边下檐处，各有了一只狮头套兽，屋檐下方中间位置，悬挂“不忘堂”三字匾额。三个字像是用剑刻成，铁画银钩，锐不可挡。这里就是藏墨山议事、聚会、举行庆典的地方。

“不忘堂。”谢无咎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凝视着那牌匾，“不忘什么？”

前一世，他只知冲在前面，根本没有细想，沈磐到底为什么要造反？周陈的确羸弱不堪，周昇确实重用阉党，政治昏聩，但还没有到民不聊生的地步。

也许答案就在这他日日看，却从不曾留意的“不忘”二字上。

那十年，他真的过得糊里糊涂，就算有疑问，也被沈磐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被卖了实属不冤。

他沿着昨日秦春樱带他走的、实际上他已走过无数遍的路继续走。

从不忘堂到勤武台，有条石径贴着山体而建，全用大小规格不一的石块垒成，高低不平。粗粗一看便有上千级台阶，有的地方需要穿过狭窄的山洞，有的地方仅容一人贴着山壁通过，有的地方又需要四脚并用攀爬，就算使用轻功，速度也快不到哪里去。不说练武，光说每天爬上一两次，都会累得气喘吁吁。

过去他要爬两炷香，这次他用了三炷香。

耳边隐约有人声传来。再走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了一个四周空阔的山顶。

勤武台上，岳少岚、秦春樱、王又禾已经到了，见到他，秦春樱笑着打了招呼，岳少岚看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王又禾则迎了上来：“无咎师兄，你来啦！”谢无咎点头站在了他身边，不一会儿，阿鹰嘴里叼了个大馒头爬了上来。

他重新开始了藏墨山的学习，第一堂便是岳八斤的拳术课。

岳八斤也很快上来，先是打了背倚在石壁上边看天边嚼馒头的阿鹰的背一巴掌，道：“快吃！”转身又道：“无咎，你是第一次来，我便先把岳家拳四十八式演示一遍给你看！”

说罢，岳八斤凝气沉肩，打了一个起手式。

岳家拳，重拳意而轻拳招，一共只有十五招，但一招又有五种变化，可谓粗中有细，刚中带柔，精妙无比。

谢无咎对这套拳已经烂熟于心，但此时的岳八斤四肢健全、正值壮年，他仍然看得目不转睛，感慨万千。

这种拳法使得好了，就算是岳八斤这样铁塔般的汉子，也能轻灵多变，举重若轻。使得不好，如王又禾，就像大姑娘绣花，在穿针引线。四徒之中，岳少岚使得最好，秦春樱只轻无重，阿鹰却有些漫不经心。

仿佛从这时起，各人的命运轨迹已然刻下了。

轮到谢无咎时，他装作笨拙地比划来比划去。岳八斤一开始还颇有耐心，没过多久，就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背上，“错了！”

这熟悉的巴掌让谢无咎又疼又想笑，浮现在脸上就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调皮样子，又换来岳八斤惊天动地的几巴掌。

最后，岳八斤宣布，往后由岳少岚代他监督谢无咎习拳。

岳少岚不乐意了，大声反驳：“我不要！”

谢无咎慢悠悠看了他一眼，抱了拳，似乎在说：“我还不乐意呢！”

岳八斤原本想促成两人解开矛盾，见他们这样，犹豫道：“那好，春樱，你来带无咎。”

秦春樱：“好！”

岳少岚：“不好！”

岳八斤一巴掌挥向自己的宝贝儿子：“闭嘴！”

相比岳少岚，谢无咎当然想跟着秦春樱。

而且，无论秦春樱前世喜不喜欢岳少岚，他都不想此生秦春樱与这个虚伪小人扯上关系。

想定了，谢无咎便道：“大师姐，往后我就多向你请教了！”

秦春樱抱拳：“好说好说。”

岳少岚见事已成定局，气得鼻孔都放大了，那醋海扑腾的样子，看得谢无咎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