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咎并不怀疑沈磐会答应,因为这本来就是沈磐逼迫他接受的、一个请君入瓮的局。哪怕自己连输三场,得不到红绳,沈磐也会以别的名义“关照”他,把他收为自己人,好让他感恩戴德,成为他的垫脚石。
故而谢无咎不喜不敬,甚至没有一点感激的神色,只是淡声道:“那走吧。”
所有人,尤其是岳少岚,脸色不怎么好看。他道:“你怎么能这么无礼……”
谢无咎淡淡看了他一眼,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望着连意。
连意早就领教过谢无咎的反骨,没有多说什么,领着他下了紫玉台。
两人穿过雪化后显得有些泥泞的山道,再次来到了沈磐的雅室。走到门口,连意道:“你进去吧!”
谢无咎点头,推开了半阖的房门。
他绕过屏风,首先看向书桌的方向,无人。整个大厅都静悄悄的。他沉吟了一下,抬脚往内室的方向走,刚穿过廊道,一声轻微的门响,沈磐走了出来,两人隔着三四步之遥,打了个照面。
沈磐穿着青灰色缂丝暗纹锦袍,左手挽着一个月白色的披风,右手拿着一个黑檀木盒。眼睛落在了谢无咎手腕处的红绳上,琥珀色的眸光闪动了两下,又恢复了平静。
空气中幽然浮动着松柏的香味,谢无咎心口一窒,刹停了脚步,无言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还是沈磐先开口:“你摘了红绳。”
谢无咎手指一动,道:“也没多难嘛。”
沈磐微笑,轻声道:“出去再说。”
谢无咎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路,侧了身,让主人先过,在前面带路。
与沈磐擦身而过时,谢无咎突然有些烦躁地想:“我这时候这么矮吗?”
谢无咎跟着沈磐身后,坐到了煮茶的火炉边。前世,他在这里跪了沈磐,且让他为自己完成了束发礼。这一世……
沈磐将黑檀木盒直接递给了谢无咎,道:“我没有收过入室弟子,这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吧。”
谢无咎接过,打开,不出意外地看见里面躺着鹤哨和“端瑾”二字的玉佩。他默默看着前世被他珍藏一生的东西,凝神不语。
他感到沈磐正在看着自己,努力装出一丝惊讶,道:“可是,我什么也没有。”
这一世,他已牵过沈磐的手、亲过沈磐的嘴,如今还是要拜他为师,这真是有些荒谬了。他都觉得沈磐有些不正常。
沈磐温声道:“无妨。你还小,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谢无咎浑身的皮肤被这句话刺痛,勾勾唇,将玉佩拿到手中摩挲:“端、瑾……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哥哥,师父,还是……情人,你希望我往后怎么对你?”
沈磐添茶的手一抖,下身衣襟上落了几滴水珠,眉目露出一丝无奈。
谢无咎轻笑一下,放下玉佩,又拿起了鹤哨,明知故问道:“这是什么?”
沈磐道:“是呼唤晴空的鹤哨。”
他拿过鹤哨,放在嘴边吹了一段旋律,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笃笃笃的声音,一个鹤脑袋伸了进来。
谢无咎突然眼皮子一跳。
沈磐将鹤哨递回,语气淡淡的:“你原本就会的吧。”
谢无咎为了抢夺红绳,用树叶吹了唤鹤曲,他知道这瞒不过沈磐,早想到了应对之策——耍无赖。
“哦,大内有一个鹤苑,那里的养鹤人吹的曲子跟你这个差不多。”
沈磐就算怀疑又怎么样,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是重生的这上面去吧。
他将鹤哨凑到嘴边,将唤鹤曲又吹了一遍。曲声悠扬明澈,他的目光却分外灼热,直直地盯着沈磐。而沈磐也不闪不避,和煦从容地迎着他的目光。
一曲毕,晴空用身子顶开了房门,笃笃、笃笃地走了进来,趾高气昂却又顺从地站在了谢无咎身边。谢无咎伸手摸摸他:“真乖。”
沈磐微笑着看着他们。谢无咎有些牙痒痒。
他对着晴空又吹了一声,道:”你出去吧!”
晴空的小眼睛转了一圈,又摆着屁股,悠悠然地离开了。
谢无咎把鹤哨往怀里一塞,一屁股坐到了沈磐的身边,挨得密不透风,语气轻佻:“哥哥,你教我唤鹤做什么?”
沈磐没有挪动,平静道:“你若有事,便遣它来找我。”
谢无咎想起何霄烈进山后,有一次自己生病,他遣鹤数次,沈磐都不回应,任由自己一个人硬扛了三天。他冷冷道:“何必这么麻烦,我想见你,我就上山来,不需要你同意。”
沈磐依旧平静无波:“也好。”
谢无咎眉毛一挑,转过脸看沈磐,大感奇怪地道:“你就这么答应了?”原来只要够无赖,沈磐就能无所不应?
沈磐“嗯”了一声。
看着这样的沈磐,谢无咎不仅牙痒痒,心也痒痒了。
说来也奇怪,前世,他虽然爱慕沈磐,但从来不会有这样一见面就乱七八糟的想法,总体来说,还是畏多于爱。而这一世,从见到这人的第一眼,他就觉得饿,就觉得心痒,就觉得身体空荡荡,就想要狼吞虎咽吞下什么。
他哑声道:“沈磐,我认你当师父,但你也要当我的情人。”
沈磐没有做声。
谢无咎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道:“我们都亲过了,还是你主动的,天底下,可曾有过你我这样的师徒?”
沈磐终于转过了脸,看着谢无咎:“我说过,五年后,我们一同回到这里,过完下半辈子。可是,你不要后悔。”
谢无咎心跳得如密集的暴雨,他没有仔细想什么后不后悔的,只把声音压得越来越低:“你的意思,就是同意了?”
过了很久,当谢无咎又要无言以对时,沈磐却认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