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雪林,山上有一个小屋。连意在屋前落了地。
这屋子正是一开始谢无咎住的那个。除了柴房,还有一间正屋和一间卧房,潦潦草草的,没什么人气。
唯有景色令人叫绝,整日里看那瀑布就可心满意足。只是冬季苦寒,那瀑布已冻成了冰挂,白中泛蓝,蓝中有黄,像一个个怪物的爪子,争先恐后地伸向大地。
谢无咎紧随其后,不似连意那般气定神闲,落地时脚趔趄一步,微微喘着气。
连意毫不掩饰地讥笑:“筋骨褪了凡气,功夫却蹩脚的很。可见往常锦衣玉食时,没怎么花心思练功夫。”
谢无咎心中一刺,继而释然。可不是嘛,过去的自己只当会武是锦上添花,且人人都夸赞他天赋极高,武艺了得,确实不曾下过苦功夫。
自然,作为小公爷,皇亲国戚,相爷独子,他身边高手侍卫环绕,也无需他下什么苦功夫。
现在想来,过去十五年,如南柯一梦,加在自己身上的赞誉,皆是众人抬轿,虚的罢了。
连意走进里屋,草草看了一圈,对他说:“以后你就住这里,没人服侍你,要吃饭自己做,要喝水自己下山挑。哎,这些你会做吧?”
谢无咎自然不会,可他只是表示了沉默。
连意哼道:“差点忘了,你还想过把自己饿死。不会的话,下山去蹭吧,下面一百二十户人家,蹭到了也是本事。”
谢无咎咬咬唇,终道:“放心吧,饿不死。”
连意不置可否,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期望终战胜了犹豫,问道:“明日,紫玉台……”
闻言,连意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兽看着落入股掌间的食物,闪耀着危险又满足的光芒:“刚才我们经过的那处,便是紫玉台。你若想去,明日卯时三刻见。好了,我走了。”
他脚迈出门一步,又转过身来,轻笑道:“白无常,灶台上有馒头,能吃就多吃点。晚上再别偷懒,老老实实运气十个小周天。不然,恐怕你明天撑不住。”
话音落,已经不见了连意的身影。
谢无咎转回屋子,看着窄小、空荡又陌生的屋子,心中不免一片茫茫然——
我会做什么?
从前,他不觉得这是个问题。自他出生,便被各式各样的人群围绕,谢家有父母、亲族、仆从、侍卫,外出有世交、同学、新朋,每一天的日子都像是新的,又像是旧的,他只要在按照轨迹奔跑,就能够心满意足、光辉灿烂地过完小公爷的一天。
“你若真心中有愧,便该活着,付出一切,为你父亲所做的,和未做成的一切赎罪,为反对或依附谢家却丧了命的那些人赎罪。 ”
“凡我首徒,必胜过他人……你当知,天下武学精深,可不止白露洲一家。天下学问浩瀚,也不止孔孟。”
他的心中反反复复回荡着沈磐的这两句话。
他谢无咎,世家出身带来的骄傲、礼乐教化塑造的品格、天下鸿儒教导的才华已刻进骨髓,这都让他无法回避“赎罪”的责任,及一览众山小的诱惑。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燃烧着一团熊熊火焰,以燎原之势传遍了全身——
我的命,既上天不收,便另有归处!
我要为父亲所做的,和未做成的一切赎罪!
我要……
他脑海里浮现起那个温和端方却神秘莫测的人——
我要成为他的首徒!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身上的疤痕。那里已愈合,却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发紧。
这具身体,是母亲换来的,是秦三救下的,挨了鬼匪一刀,又被藏墨山重塑,他早已非昨日的他了!
如今,他便要看看,他——非小公爷,非谢无咎,到底有没有资格成为“首徒”!
这一瞬间,他骤然明白了离开雅室时的那一阵心慌是什么——是预感。预感到那个人,会改变他的一切。
咕噜咕噜,肚子响了几声。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谢无咎第一次感觉到了饥饿。
谢无咎来到柴房,如连意所说,灶台上放着七八个黄色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