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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命换命沙门有鬼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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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房舍依山势而建,高低错落,形如迷宫,房子取山石作墙和瓦,有的房子甚至一半在洞里,一半在洞上。

几处炊烟直上,他们行走的山道上还迎面走来了一头牛和一群羊。

“连公子,你回来啦!去哪儿啊?”赶牛羊的白胡子大爷朝连意打招呼。

连意笑着点头回应:“莫大爷,上山呐?我去找王大胆。”

莫大爷答:“哦,王大胆在的嘛。”

莫大爷的视线移到了连意身后打扮抢眼,却脸色蜡黄地如人干的少年身上,问道:“这是哪个?”

连意回头看谢无咎,唇角勾勾,轻飘飘道:“一个捡来的小孩。”

寒暄了几句,莫大爷赶着他的牛羊与他们擦肩而过。

空气里都是畜生的腥臊味和粪便味,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谢无咎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看向莫大爷。

远去的背影微驼,走得晃悠却自在,一根放羊用的鞭子在空中一抖一抖。

谢无咎收回眼神,只当是自己多疑。

雪地被人踩得满是泥泞,连意却走得悠然自得,一直把谢无咎拽到了一处房子前才停。

这房子门扉紧闭,但院子围墙已经塌了一大半,抬脚可进。

“王大胆!王大胆!”连意很不客气地拍门。

没过多久,房间门开了,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高高瘦瘦,灰麻胡子,穿着褐色旧文士袍的男人气势汹汹走了出来,然后站在院墙豁口处对着连意高声喊:“嚎丧呢!”

连意见状,也来到豁口处,对他说:“王大胆,还没把自己毒死呢?”

王大胆很没好气:“你来干嘛?”

“送人。”

王大胆瞄向一旁的谢无咎:“就这吊死鬼?”

“阎王爷没收,现在还是个人。他是光大哥看中的,肚子我简单缝上了,反正随你治,别把人弄死就成。”

“行,撂这儿吧。”

谢无咎道:“我不用治,我要走。”

“去死还是去城楼搬砖?”

谢无咎不语。

连意眯着眼,语气轻蔑:“没人能进藏墨山,除了自己人。进来了,就是生死由我,哦不,现在是由王大胆了。”

谢无咎偏与他较劲,道:“一个人想死,没人拦得了。”

连意道:“你死了,我就把你那兄弟的尸体刨出来喂狗。狗啃不烂的骨头剁烂了喂猪。”

谢无咎沉默。他知道这个邪里邪气的连意,一定能干出来。

连意哼笑,不再多说,一转身,飘飘然地走了。

王大胆嗤了一声,道:“装模做样的。”

接着又瞥谢无咎一眼,走去开门:“进来。”

谢无咎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脚可以跨过的豁口,还是选择走大门。

这个院子一眼望到头,唯一看点是旁边有个窝棚,窝棚底下摆着很多晒架。

王大胆领他走进了屋子。

刚一开门,就是一股子冲天的怪味,香的臭的辣的苦的腐烂的,混作一团,把谢无咎砸得头更昏沉。

再一看,屋子阔大,没有隔断,墙边摆着很多顶到天花板的柜子,一张宽大的木头桌子,东西目不暇给,却收拾得很整齐,屋子中间摆一张又高又窄,像床又不像床的木板,一旁有个火坑,有口陶锅正架在上面烧。

锅里的黑汤翻滚,冒着热气。

“脱了衣服,躺上去吧。”王大胆道。

“什么?”谢无咎一愣。

“脱衣服,躺上去。”

谢无咎不动。

王大胆道:“挺倔。”

谢无咎还是不动,像是要用沉默逼王大胆死心。

可惜,王大胆和连意一样,都是不会体谅人的,他盯着谢无咎看了几眼,一抬手,一簇雨丝一样的东西朝谢无咎的脖子射去,谢无咎还没来得及偏头,那些雨丝就穿过他的发丝,没入了他的脖颈。

“这是什……”

话还没说完,人就瘫软了下去。

王大胆面无表情地上前一步,扯着谢无咎的一只胳膊,不见怎么用力,就把他掀翻在了那“床”上。

他撩开谢无咎的头发,看看谢无咎粗糙斑驳,布满伤口的皮肤,看着肩头乱七八糟的伤口和像爬了一只大蜈蚣的肚子,看着额头那个的“罪”字,摇头道:“光大哥看中他啥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谢无咎的神志都是模糊和眩晕的。

他时而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口大锅里,像一团肉一样被人烹煮着。

时而感觉自己被按在砧板上拍打,手脚处时不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时而感觉嘴里被塞了些令人呕吐的东西,在他想吐时被强行灌了下去。

他有时睁开眼,眼前尽是陌生的东西。

他想,他是不是死了,在地府里经受着刑罚。他盼着,能不能很快见到他的父亲母亲,能不能投入他们的怀里哭泣……

有好几次,这个愿望会成真。

当他哭得昏昏沉沉的醒来,会感觉自己的上半身正被人搂着,头埋在一副温热的胸膛里,一股松柏一样的清香萦绕在鼻间,令人分外安心。

他努力将眼睁开一条缝,却只看见垂于眼前的一缕青丝,和那人腰间的一块白色玉佩,玉佩上模糊可辨一只振翅小鸟。

他不知道是梦是幻,还是地狱有来使。

他死死环抱着这人的腰,手指攥紧了那人背后的衣料,因为攥得太用力,指节轻轻发颤,脑中有一个模糊的念头——

若是地狱,怎会有如此令人贪恋的温度?若不是地狱,又怎会让人如此痛彻骨髓?

但念头很快便被剧痛撕碎,连哭泣都成了无声的哽咽。

他感觉有一双温凉的手为他抹去泪水,抚摸他的发顶。可最终,所有知觉都离他远去,他再度沉入无边的黑暗。

日升月落,不知人间几回。

脑中微微轻鸣,谢无咎终从昏迷的状态中苏醒。

睁开眼,上方是黄色泥胚墙面,坐起来一看,一个怪模怪样的房间。

他愣了很久很久,才从记忆的尘灰里找到一点线索,这是王大胆的屋子。

火炕里还有没燃尽的红炭,上面的铜壶被开水顶着盖子,发出轻微的鸣声。

他看了看自己,穿着干净的白色的单衣,肩上的箭伤已经愈合掉痂,肚上的窟窿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他心道,难道自己一觉睡到了春天吗?

他下了床,前面两步还有些趔趄,后面几步却前所未有的轻盈,他下意识地踮了下脚尖,感觉身体像一片羽毛般失去了重量,这让他对自己的躯壳感到一丝陌生。

他正准备去开门,门却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一阵夹着冰寒的冷风瞬间直扑屋内,扬起了火坑中的炭灰。

一个少年紧随其后,大步跨了进来。他穿着厚厚的皮裘,带着遮耳的皮帽,脸上冻得通红,像个小熊仔一样踏得地板咚咚响。

看见谢无咎起身,眼睛一亮,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谢无咎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关上了门,很快凑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两天我爹出门了,都是我在照顾你,我爹说,你今天准能醒,果然没错!你好些了吗?能说话吗?忘了说,我叫王又禾,王大胆是我爹。”

谢无咎还是呆愣着,摸着自己的身体,似乎忘了自己还有一张嘴。

王又禾边看他,边有条不紊地脱着自己身上的帽子和皮裘,很快,小熊变身成了一个小个子,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少年。

他拿起一块布,包在铜壶的把手上,把它放到了一边,嘟囔着:“我爹说你伤成那样,也只有他能妙手回春,可是,他不会把你治傻了吧?”

谢无咎动了动眼珠子,准备开口,嗓子眼却又干又涩,发出了一个难听的声音。

“你想喝水?等等。”

王又禾拿过一个杯子,装了小半杯开水,递给谢无咎:“很烫,等等再喝。”

谢无咎接过,手里的烫意和氤氲的水汽,刺着他的感官,更快地把他拉回到现实中。他没有死,他还在藏墨山。

谢无咎借水汽润了润嗓子,沙哑着声音问:“我躺了多久?”

王又禾瞪圆了眼睛,惊喜地看着他:“你没傻啊!”

谢无咎一顿。

王又禾又道:“你躺了大概一个多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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