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将又跑了回来,脸上满是血和汗水,他嘶吼道:“快来,再来一批人!”
谢无咎忙跑上去:“我会射箭!”
那人狠狠一拍他的背:“来这边!”
如此挑了十几个人,把他们拉到了西门城楼上,城楼上已满是死尸和伤兵,他被安排着填了一个空,手中被塞了一把弓箭。
“给我射!”那人高声吩咐,转眼又跑开了。
放眼望去,西夏军队一眼见不到边际,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再往下看,无数西夏士兵正沿着搭好的云梯往城楼上爬,个个如狼似虎,悍不畏死。
他不由发出了和其他人一样的疑问:就凭他们,真的守得住吗?
看着看着吗,他的心中又升起了疑惑,西夏军竟然没有带攻城火炮?这如何能攻城?
而且,大陈这边为何要正规军在后,他们这些临时军在前?
他正想着,忽见几个西夏军已经顺利沿着云梯爬了上来,眼看就要登上城楼。
谢无咎再不敢分心,一手持弓,一手拿箭,抬手就射。他的射术在白露洲都算上乘,比之军中的好射手,力量不足,准头却不输。他连射了十几箭,箭无虚发,一时解了燃眉之急。
那个拉他上来的小将注意到了他,把他安排到了另一处更关键的地方。谢无咎说:“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箭迟早用尽!”
小将吼道:“叫你射你就射!”
谢无咎被这样一场攻不攻、守不守的仗弄得摸不着头脑,只好硬着头皮拉弓射箭。
就这样,西夏兵上来一批,他们射杀一批,互相都死了上百人,还不见那个红袍银甲的将领上来指挥。
杀生漫天中,对方军营里响起了鸣金之声。城楼下的西夏兵立马如蚁群一样退去,不一会儿就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一地残尸。
谢无咎跌坐在地,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力竭,手臂不受控地抖动着,抬都抬不起来。他身上多处擦伤,但比之丧命的,断胳膊断腿的同伴,已是万幸。
那小将走了过来瞥他一眼,道:“不错。叫什么?”
谢无咎答:“谢无咎。”
小将吃惊地看了他好几眼:“你就是谢无咎。”
谢无咎没说话,猜这小将说不定会折辱自己一番。没想到他只是一脚轻踢到他身上:“滚去集合!还有,我叫薛胜!”
谢无咎点头,抓起弓跑下城楼。路过一个拐弯处,看见一个眼熟的尸体,是那个问他怕不怕的男人。他背对着城墙,身上插着大陈的箭。谢无咎叹息一声,继续跑去与其他人集合。
这慌乱匆忙的一战后,他们被安排在厢军营休息。而西夏兵仍然陈兵在城外,显然,这一战只是序曲。
厢军营中三四十人一个帐篷,他们在里头歇了没多久,薛胜就走了进来,嘴里点了几个人,提拔为伍长。谢无咎就在其中。
他朝其他几人看去,看见了老黑的身影。老黑正好扭头朝他看来,目光一对上,狠狠翻了个白眼。
谢无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的,怎么睡的,只觉得脑子里光怪陆离一片就又听到了号角声响。
他跳了起来,拿过长弓,四个士兵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叫他“伍长”。他想也不想,挥手就说:“走!”一群人再次上了城墙。
连接着四天,双方就这么规规矩矩地进行着攻守战。他手底下的小兵已经换了两拨,自己也伤了一条胳膊。
期间他找到薛胜,跟他说换个打法,自告奋勇去敌营中一探,都被薛胜撅了回来,“你聪明,就想想怎么保命!”说完就匆匆走了。
到第五天,帐篷里只剩他和老黑两个伍长,对坐着喝清可见底的菜汤。
老黑一只眼瞎了,用个布条包着,拼命往肚子里灌汤。碗一放下就骂:“个老子的杀他娘的球——”
谢无咎不理睬他。老黑又骂:“你个小崽子号子都响了还吃这么斯文,当打仗是绣花啊!”
谢无咎喝完了汤,起身就走。老黑在后头追:“喂,听说你会写字,给其他人写过家书,你也帮老子写一封呗。”
谢无咎道:“写了没用。”
老黑说:“怎的没用,送回家去,让老爹老娘也知道老子在杀西夏贼,多威风!”
谢无咎面无表情道:“等我们死了,自然少不了送信回去。”
老黑“呸”了一口,道:“都打到现在了,我们就不会死了!”
谢无咎停下脚步,问道:“这是何意?”
老黑这几日与他并肩作战,见他功夫高又勇猛,已对他生出了战友之情,想了想便道:“我听蔡头说,这仗就准备打个七八天。”
他嘴里的蔡头便那个与他关系不错的工头。蔡头这么说,必有缘故。谢无咎结合这几日的怪异情况,心中浮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问:“你知不知道沙门关的魏将军还在不在?”
老□□:“早不在了。”
谢无咎虽早有预感,仍心头一沉:“你怎知?”
老□□:“新来的黄将军一来就把他砍了头。砍头那天,我哥几个还去看了。”
谢无咎本已麻木的心又感到了一阵钝痛。他匆匆说:“我今日活着,就帮你写信。”然后就往城楼上跑。
老黑在他身后大喊:“好,哥哥记着了!”转身也领着人往另一边跑去。
这一仗又打到了天黑。
收兵时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士兵都还在,心中又惦记着给老黑写信,回营的脚步就轻快了些。
等进了帐却不见老黑,他们伍的人只剩了两个,被抬去了伤病营。
他感到一阵寒风吹来,身子往后倒了倒又站住,拔腿就往外冲,逆着人群找,边找还边问人。有人说老黑掉下城楼死了,有人说老黑被捅了个对穿。总之,是死了。
谢无咎越找越心寒。心中对自己说:打仗死人是常事。不是今天便是明天。自己与老黑并不熟,去给他收个尸算是全了情谊。一面又忍不住浑身发抖。
城墙附近还有士兵在打扫战场。他也加入进去,挨个翻找。正找着,却听耳边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小崽子……”
谢无咎猛然回头,四处张望,无果。他正准备换地方,又听见一声:“喂,瞎了吗——哥哥在这儿——”
这回确定不是幻觉了。谢无咎跳了起来,到处找到处看,连半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忍不住大骂:“你个老子的在哪儿!”
“哈哈哈哈哈——往你娘的脑袋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