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廖责序面前，耿木是有点自卑，觉得自己既没有考上好大学，也不像廖责序那样厉害到可以出国读书，还能在国外工作，又有自己的律所，又被母校特聘为副教授。他就那样按部就班，普通的大学，普通的工作，甚至这么多年，除了北京和老家，耿木都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这样的人生，你让他讲什么呢？

“随便讲讲，或者，从高三讲起吧。”

耿木的确是一个需要别人引导他才会知道下一步怎么做的人，廖责序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间，耿木就很听话地照着这个时间线开始讲起：“高三啊，那会咱俩都不在一个班了。我成绩不好，就只待在普通班，我知道你在十二班，我楼上呢，想碰见你都不咋碰得上……高三就每天做题考试，我压力很大，想考个好学校……外婆总是鼓励我……但高考前两天我发烧了，本来准备得还可以，但最后就只上了工大……”

耿木一开始说自己没什么好讲的，但开了口之后，就差不多讲完了一路。廖责序几乎没怎么插话，只在中途耿木在看向他，确认他是不是还在听时，会发出一声“嗯”或者“你继续”，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耿木就真的能再接着讲。

的确是很乏善可陈，很普通的生活，但廖责序却一句不落地听完了，其中发现耿木提到他外婆，还有一个大学室友廖宗明的频率很高。

廖宗明，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耿木还说自己的联系方式就是通过他拿到的，那说明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人和自己有共友的。

廖责序稍微想了一会，快到地点时才终于记起这个人是谁。

他叔公，也就是他爷爷弟弟的长孙。虽然是他叔公的长孙，他也是爷爷这边的长孙，但实际廖宗明要比他大几个月，他还要喊他一声堂哥。

既然是堂兄弟，那廖责序为什么会这么久才想起这个人，一是因为廖责序和那些堂表兄弟姐妹都没怎么接触，二是因为长这么大他俩就没怎么见过，也就是小时候家族聚会碰过几次面，后来再听说到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太叛逆。

每次聚会家里的长辈都爱拿他当反面教材，也就毕业那几年不说了，因为跑西部去了，再往后廖责序就不清楚了，那会子他爷爷还在，家族聚会不得缺席，廖责序被迫坐在一群长辈当中接受这些信息，不过都听得不大仔细，是结合了今晚耿木的说词才拼凑出来的。

但有一点，廖责序清楚为什么廖宗明即便去了西部也还是会被家里人时不时拿出来教育小辈。

因为似乎他的性取向不大正常。

当然，廖责序自己没觉得这是个什么不正常的事情，他只是按照大众的说法来讲，他这个堂哥当年是被家里人发现了他喜欢男人的事。具体是什么情况廖责序也就不清楚了，他没那么多心思去关注别人。

没想到会这么巧，让他和耿木成为了朋友。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后面我就一直待在这个公司，上班休息上班休息，再往后……就遇见你啦。”

耿木知道自己有个小毛病，都是以前跟外婆待一块时养出来的，就是爱自言自语，一说就容易陷进去，停不下来。那是因为小时候外婆每天都要过问他在学校的生活，一般都是在做饭或者裁缝的时候问，问了就让耿木一一讲给他听。耿木知道那是外婆在帮自己锻炼，因为他那会不咋爱说话，有的人会故意喊他哑巴，外婆听见了就会上去教训他。但外婆也觉得自己话太少了不是个事，就引导着耿木多说多讲。久而久之，耿木就学会了怎么将那些无聊的，稀碎的生活一句一句地拼凑起来。

说完耿木就撩眼皮去看廖责序的反应，刚好这会导航提示前方两百米就是目的地，廖责序把车停靠在路边才回过头来看耿木。

对方的神情像是非常期待得到他的点评似的，该说些什么呢，廖责序快速地在脑海里过了遍内容，最后还是职业本能帮了他一把，“你外婆对你挺好。”

耿木的笑容告诉他，这个总结没错，“对呀，外婆是对我最好的人。”

也是这一句，廖责序忽然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耿木似乎没有讲过他的父母。

这一瞬间，关于耿木的原生家庭他有了多重猜测，职业习惯了没办法，但廖责序没表现出来，“嗯。看下附近，没送错？”

耿木扫了眼窗外，看到熟悉的建筑，忙对他点头，“没错没错，我从这往右拐个弯就到啦。”

边说边解安全带，又开了车门准备下去，“那我就走啦，今天真是麻烦你啦。”

“还好。”

廖责序看着他下去，又等着他关车门，但耿木下去后没马上走，他扶着车门，看上去有些腼腆的样子问廖责序：“以后我们还能像今天这样见面吗？”

像今天这样？

“如果你想的话。”廖责序说。

“我超级想！”耿木在表达上也不含蓄，只是情绪高昂了些，但声音压得很轻，“我想了很多年。”

又是这种话，廖责序的喉头微微一动，“那就见面。回去吧。”

“好！”

得到廖责序的当面应允，耿木心满意足地合上了车门，又站在路边，等廖责序的车子扬尘而去他才舍得离开。

等爬上三楼，耿木回到小屋，第一件事还是想给廖责序发消息，但在此之前，他先看到了好友廖宗明的消息，耿木就点了进去。

〈这周末有空出来见个面？我回来了。〉

〈顺便问你个事，我有对象了，男的，你介意吗？介意的话我就不带他过去了，不介意的话我想给你俩介绍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