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问关于我爸妈的事吧?”薄唇轻压,江闻折语气无波无澜。
沉默片刻,林桑渔艰难开口:“嗯……我觉得……”
江闻折看见她紧紧皱在一起的眉头,抬手揉了揉她的眉尖,温声说:“觉得我们关系不好,是吧?”
“嗯嗯,就是感觉啊,我没有其他意思。”
“就是关系不好,很多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实际上都不是很好,这没什么的。”江闻折无所谓似的耸了下肩,他早就看淡了。
“为什么啊?”林桑渔十分不解。
江闻折的爸妈不是只有他一个孩子吗?为什么还会对江闻折这么差?
江闻折的轮廓融入无边无际的黑夜,万籁归寂,飞鸟再次噤声,天地之中仿佛只有他二人。
“因为我的降临,对他们来说是场不幸吧。”
“嗯?”
“注意到我父亲坐着轮椅了吗?”
“是以前受伤了吗?”
“是的,车祸。”
江闻折漆黑的眼珠渐渐沉了下去,林桑渔可以清晰感受到周遭的气流变得有些滞涩,往昔的痛苦岁月,就像潮水一般猝不及防地向人扑打而来,令人窒息。
“我出生那天,我父亲来医院的路上出的车祸。”
一记沉重的打击。
像江耀庭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永远高高在上的人,出车祸失去健全的双腿,意味着余生都要依赖轮椅。这场噩耗带来的打击,无需多言。
他会抓狂,他会愤怒,他会歇息底里地狂躁,所有的不甘与无力在体内不断发酵膨胀,挤压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最终以毁天灭地般地姿态降临在刚出生的那个婴儿身上。
他信命运,他信因果,他偏执地笃定世间所有的福祸皆有源头,所以他把他这场天降的噩耗,毫无心理负担地全然归咎于尚且刚刚出生的江闻折。
一个人如果信仰全然崩塌,恨一个人,怪一个人,反而能够让他有个支撑的点,活下去。
江耀庭就是如此。
虽然毫无道理可言,可是每当他看见自己当初意气风发的照片,看见路上健康行走的路人,他都会无能地嫉妒,落寞地不甘。
但你又不能去怪一个失去双腿而发疯的残疾人,这是不对的,因为当你设身处地走一遭,或许会比他还绝望,还疯狂。
父子俩就是命运绳结上的两头,解不开,也没办法解开。因为横在他们面前的是,江耀庭无比怀念的意气风发的自己。
林桑渔的眼睛有些红,哽咽道:“所以,他就把他自己不幸的祸事全部怪在你身上了吗?”
江闻折压着声音平静地陈述,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他者:“算是吧,其实不管他这件事怪不怪我,结果都差不多,我父亲和我母亲本来就不相爱,利益捆绑在一起而已。”
“不相爱也可以在一起结婚啊。”
“是啊,民政局又没有规定要相爱才能领结婚证。”江闻折说。
林桑渔问:“那他们小时候虐待过你吗?”
江闻折想了下,回道:“没有,就是不怎么管我。”
就比如,放学回家,拿着成绩单。
考好了,江耀庭看见,很快地签字。
考差了,江耀庭看见,很快地签字。
一家三口,不交流,不袒露,不温存。
“江闻折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吗?”林桑渔望着江闻折,真诚道。
江闻折挑眉,偏着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林桑渔,你可怜我啊?”
“不,”林桑渔回得很坚定,“是心疼你。”
“好吧,那就勉为其难地给你抱一下吧。”
江闻折张开双手,将人揽入怀中。
“没什么好心疼的,相反我是非常幸运的,我得到了权力、金钱、地位。所以没得到家庭的那点爱,真的不算什么,大概也只有你会心疼我了。”
“而且,对于我跟唐淋这种人来说,不带感情的培养才是最好的。一个优柔寡断、多情多义的人往往在商场中是走不长的。”
“真的吗?可是我觉得爱应该是排在第一位的。”林桑渔还是觉得闷闷的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她品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味道。
“看个人吧,有些人把爱放得很重,有些人不一样,有些人更看重物质,毕竟这个社会没有物质金钱是寸步难行的。”江闻折说。
林桑渔仰起头,带着急切追问道:“那你重吗?你会把爱放在你生命中的第一位吗?”
“你猜。”
林桑渔又将头垂了下去,重新裹进江闻折的怀里:“你肯定不是。”
江闻折低下头,贴着林桑渔的额头道:“那你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