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竟是这样想的。
温凌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那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无声无息扎进她的意识深处。
一股彻骨的寒意骤然浸透温凌的胸腔,像是有冰冷的风穿透皮肉,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僵硬地垂着眼,视线里死死定格着前方刺眼的画面——乐抒软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殷红的鲜血汩汩流淌,迅速浸透了身下的地板,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泊。
血还在扩散,像一朵缓慢绽放的死亡之花。
而方才还隐隐在场的沈瑜,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温凌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一点点涣散、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那片刺目的红。就在她怔然失神、近乎僵立原地时,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攥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指尖。那温度不烫,却像一根救命绳索,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温凌蓦然回头,是刚刚赶来的陆靖星。她的额角还带着奔跑后的薄汗,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是拼尽全力赶到的。
顺着陆靖星的视线望去,她看见不远处的林栀正俯身抱着浑身鲜血、毫无生机的宋楹。
女孩的身形纤细单薄,却稳稳托着怀中瘫软的人,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诡异气息,与往日截然不同。那种气息说不清道不明,像暗涌,像深渊。
巨大的错愕席卷了温凌,她嗓音发颤,断断续续地挤出破碎的字句:“你……你不是……”
你不是应该已经……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完整。
林栀闻声抬眸,眉眼间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全然不见半分紧张,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偶遇老友:“很高兴认识你。起来吧,看样子,你们好像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耳畔,却让温凌脊背发凉。
话音未落,温凌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暗处异动,她猛地回过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警惕:“你……身后!”
那暗处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像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露出了獠牙。
林栀闻言慢悠悠回头扫了一眼,神色坦然,毫无半分慌乱,淡淡开口:“哦,这个呀!没事的,不用害怕。”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靖星抬手轻轻按在温凌颤抖的肩头,沉稳的嗓音带着安抚的力道,字字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别慌,现在能救乐抒的,只有她。”
那只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温凌浑身一震,僵硬地点了点头。她视线慌乱地扫过四周,方才悬在半空、直指众人的弓箭不知何时已然落地、彻底静止,所有致命的危机悄然褪去。而林栀的身形极快,不过转瞬,便悄然落在了血泊之中的乐抒身侧。她的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像一片落叶。
“哎呀,看起来,好像快要睡着咯。”
林栀蹲下身,笑意浅浅,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的漠然。她怀中的宋楹始终双目紧闭、意识全无,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消散。那张脸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下一秒,宋楹垂落的指尖微微抬起,轻轻抚上乐抒贯穿血肉、狰狞可怖的伤口。那只手瘦削苍白,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从她唇边溢出,细碎、莹白的微光从她掌心缓缓升腾,细碎的气体微光层层叠叠萦绕在乐抒周身。那光像萤火,像碎星,温柔得不真实。
“同变。”
清冷的二字悄然落地,诡异的异能之力瞬间席卷全场。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众人屏息凝视之下,乐抒原本不断渗血、溃烂狰狞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结痂,原本涣散的生机一点点回笼。腐烂的边缘重新长出粉嫩的新肉,鲜血停止了流淌,惨白的唇色渐渐恢复了一丝红润。
一旁的陆靖星死死盯着眼前诡异的一幕,看着毫无生气、近乎殒命的宋楹铃,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疯狂上涌。方才温凌塞给她的、还未消化的饼干,被她尽数干呕出来,狼狈又难受。她弯着腰,眼眶泛红,喉间一阵阵痉挛。
“额……”她蹙紧眉头,快要吐了,低声吐出一个字,眼底满是不适与抵触。
林栀头也没抬,语气清淡,带着一丝无所谓的疏离:“我没让你看。”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宋楹和乐抒身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这时,本身一直死寂不动的宋楹指尖骤然轻轻颤动了一下。那颤动的幅度极小,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瞳孔。
温凌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攥住心脏,吓得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一步,脚尖险些狠狠踩到身后陆靖星的脚背。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细微的异动自然没能逃过林栀的眼睛。她眸色微沉,唇角的笑意淡去几分,低声轻喃一句:“真碍事。”那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楹原本微微颤动的身体骤然一软,彻底失去动静,再次沉沉晕了过去。她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头歪向一侧,像断了线的木偶。
高悬的紧绷感终于散去,温凌长长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此时乐抒身上的致命伤口已然彻底愈合,看不出半点受过重伤的痕迹。原本狰狞的创口处只剩下淡淡的粉色新皮,像从未发生过什么。她缓缓眨了眨眼,从血泊中撑起身体,神色满是茫然与懵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像刚从一场冗长的梦中醒来。
不等众人开口,林栀清亮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提醒:“对了,这个能力,是有副作用的。”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温凌和陆靖星同时抬眼,异口同声地急促追问:
“副作用是什么!”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急切得几乎破音。
“会让人彻底失去这半个小时的所有记忆。”林栀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笑容狡黠又随性,“我先走啦!”
她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裙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待温凌猛地转头望去时,空旷的门口早已空空如也,林栀的身影彻底消失无踪。只有门框边残留的一缕淡淡异香证明她确实来过。
空气沉寂片刻,一道带着迷茫的轻柔嗓音响起:“我……这是在哪?”
是乐抒。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像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
温凌立刻转头看去,只见陆靖星早已快步上前,一把俯身扶住刚坐起身的乐抒,动作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后怕。她的手稳稳托住乐抒的后背,像是怕她再次倒下。
乐抒蹙着眉,努力回想之前的画面,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只能茫然问道:“我们之前不是要去做任务吗?沈瑜和另外那个人呢?他们去哪了?”
她说着便想起身,陆靖星立刻伸手轻轻按住她,不让她乱动,语气温和却坚定:“先别起来,好好坐着休息。宋锦辰应该已经提前离开了。至于沈瑜……”
陆靖星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复杂的温凌,替她说出了残酷的真相:“沈瑜她消失了,在你晕倒之后,就彻底不见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碎什么。
温凌静静看着一脸懵懂、全然不记得任何变故的乐抒,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庆幸、疲惫、后怕,全部搅在一起。
她在心底反复斟酌,犹豫着要不要将刚刚血腥诡异的一幕幕、沈瑜反常的举动全盘托出。可看着乐抒干净茫然的眼神,她终究咽回了所有话语。刚刚经历生死、失去一段记忆的乐抒,根本承受不住这般颠覆认知的真相。说出来只会让她陷入更大的恐慌和痛苦。
自始至终,她对沈瑜的看法,都和单纯信任对方的乐抒截然不同。乐抒把沈瑜当朋友,而她从来没有放下过戒备。
沈瑜这个人,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喜怒无常、心思难测。但温凌始终笃定,她本性从未真正作恶,这般反常的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衷。可转念一想,在秩序崩塌、人性扭曲的末世之中,人心本就最是难测,背叛、变心、身不由己,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常态,或许这般变故,早已在无数人身上上演过千百遍。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陆靖星仔细检查完乐抒的身体,确认她体内没有半点异能残留、身上没有任何暗伤隐患后,才缓缓站起身。她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转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神色凝重的温凌,语气认真地发问:
“我昏迷的这段时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全部告诉我。”她的眼睛直直盯着温凌,不容逃避。
温凌垂着眼眸,视线落在手机网页上那些尚未完成的任务条目上,指尖微微蜷缩,良久才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无力:“乐抒这件事,我说不清楚。太乱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自言自语。
话音落下,三人瞬间陷入死寂,沉重的氛围笼罩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在为刚才的一切倒计时。
片刻的沉默后,众人迅速理清思绪。末世生存,任务为先,容不得半点沉溺感伤。三人简单休整状态、平复心绪,再次动身出发。经历过方才的诡异危机,温凌与陆靖星的警惕心提到了极致,步履沉稳,步步谨慎,周身气场戒备森严。乐抒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也被两人凝重的气氛感染,安静地跟在后面,不再多问。
而与此同时,远离三人的荒楼树梢之上。
月光惨淡地洒在枯枝上,夜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哀鸣。
林栀不知何时已然慵懒落座在枝桠间,枝叶掩映着她的身影,她垂眸望着树下静静伫立的沈瑜,轻声开口唤道:“沈瑜!”
那声呼唤不大,却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瑜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里盛满冷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自嘲:“怎么?0号,你这该死的圣母心,又爆发了?”
她故意把“圣母心”三个字咬得很重,满是嘲弄。
林栀却并未理会她的嘲讽,语气平淡,字字戳中真相:“据我所知,你当初的新生,是刘而言带你换来的,对吗?”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条早已查证的档案。
沈瑜脸上的散漫瞬间褪去,却并无半分意外,语气淡漠疏离,带着一丝无所谓的坦然:“是她,给了我全新的生命。”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
“家里那个被换掉命格、替乐家承受所有苦难的陪读,是你吧?”
林栀再次开口,道出隐藏多年的秘密。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瑜脸上,没有移开半分。
这句话像是骤然刺破了沈瑜最后的伪装,她神色骤变,身形瞬间警惕地向后退去,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与恨意,牙齿死死咬着唇,嗓音冰冷刺骨:“那个女人抢了我的人生、占了我的一切,我迟早要让她彻底消亡,把属于我的一切,尽数夺回来!”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不是恐惧,是燃烧了太久的恨意。
狠话落地的瞬间,沈瑜身形一晃,带着满腔怨怼,彻底消失在林间。残留在空气中的只有一抹淡淡的气息,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林栀望着她消散的虚影,轻声发问:“是你的异能……”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一道淡薄空灵的虚影从虚空之中浮现,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开口:“我本来以为,她早就用过这份力量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响在耳边。
林栀闻声转头,这才真正注意到身侧悬浮的白绘星。看清对方残缺的身形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愕,
语气满是诧异:“你的四肢呢?怎么会变成这样?”她盯着那些空荡荡的袖管和裤管,眉头紧紧皱起。
白绘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无尽的寒凉与怨怼,字句皆含恨意:“呵呵……若不是陆家赶尽杀绝,我就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那笑声像碎冰在玻璃上划过,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