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放下杯子,从办公桌对面站起来,绕过桌子,把顾霆琛从椅子上拉起来。不是拽,是把他整个人从椅子里提起来,按进怀里。顾霆琛的脸贴着沈默的颈侧,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你爸没给你留信,”沈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是因为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他把收信人写在所有活下来的人身上——包括我。”
三天后,任平生发来消息:老挝庄园的第一批芒果熟了。他让闻则空运了两箱到广州,一箱给顾霆琛,一箱给冯一凡。冯一凡收到芒果的时候正在佛山帮冯景尧修刻章店的卷帘门——老卷帘门上次被沈默推开之后就再也关不严了。他打开箱子,拿了几个芒果放在刻章台上,冯景尧拿起一个闻了闻,说了一句“这芒果比金边的还甜”。
当天晚上,冯景尧做了一件他很多年没做过的事。他让冯一凡把封存的刻刀从抽屉里拿出来,磨了一遍。然后他坐在灯下,刻了一枚新章。不是温家的双头蛇,不是余温的树,不是老爷子的个人印鉴。是一颗星。星辰集团的星。章底刻着极小的日期——不是1967,不是1989。是今天的日期。他把章放在铁盒里,跟收据的半边、温庆吾的信、血纱布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这个给你留着。等哪天顾家再出新人,拿这枚章来换。这是远山当年没来得及找我刻的那枚。”
冯一凡看着那枚星章,把铁盒盖上,放在刻章店最里面的保险柜里。跟余温的树形章初稿、温家三枚章的拓片、半张收据排在一起。
隔天深夜,陈伯在藏渊阁地下室里做完了最后一次档案归档。他把温庆余的自述笔录全文整理成册——Geneviève扣下了十几年之后,最终还是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了他,说她老了,这些东西不能再放在自己家里。陈伯把全文跟收据扫描件、巴黎金库的照片、刻章店拓片一并封存在一个防水档案箱里。档案箱外面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只有一行字:“1988-2024。私有法则。原始档案。勿销毁。”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默,附言只有一句话:“传给你还是传给楚临?”
沈默回了一个字:“都存。”
陈伯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嗡鸣。他端起手边那杯泡了太久的普洱茶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给冯景尧发了条消息。几十年来第一次用这个号码发消息:“老冯。收据的两半都归档了。你那枚星章刻好没有。”
冯景尧的回复只有三个字:“刻好了。”
任平生是在庄园的芒果林边收到老爷子的内部通告的。
闻则把打印出来的通告递给他,他看了一遍,然后靠在芒果树干上,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裤袋。闻则问他怎么想,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以为老爷子偏心沈默。后来以为他是在赎罪。现在才知道——他是在给每个人找位置。判官是给沈默的,养子是给我的,接任者是给严城的。他把所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不给自己留位置。芒果林外面那张藤椅,他坐了一个下午,天黑了还没进去。严城说老爷子在看路口。看了大半辈子,路口从来没等到他要等的人。那个从佛山老街走出来的孩子——余温——他不知道余温已经不在了。”
闻则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烟掐灭,放在烟灰缸里。任平生站直了,用铁锹把最后一棵树苗的土培实,然后把铁锹插进土里。
“严城接任之后,我会去一趟金边。以柬华安保集团的名义签一份正式文件——给他配几个正式身份的保镖。他这辈子都不肯带保镖,躲在芒果林里。现在不用躲了。但他一个人坐在路口等的样子——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