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站在村口一棵大榕树下等着。他比在巴黎时黑了整整两圈,脸上被东南亚的烈日晒出了颧骨上的新斑,但精神很好。
“在那边。最靠近河的那间。”他低声说,“情况不太好。我来的时候还能自己坐起来,这两天不行了,躺了三天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说脏器衰竭,没几天了。”
顾霆琛往河边的木屋走。沈默跟在他身后。木屋很简陋,竹子编的墙,茅草盖的顶。门口坐着一个赤脚医生正在用木臼捣草药,看到他们来,站起来合十作礼,用老挝话说了几句。楚临翻译:“他说老人在等。前两天还念叨‘远山’,这两天不说话了。但眼睛还睁着。”
顾霆琛推开竹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线光。床上躺着一个极度消瘦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颧骨像两块凸出的石头。干枯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的黑斑和旧伤疤交织的痕迹。他睁着眼睛,眼珠是浑浊的褐色,正对着屋顶。一只枯瘦的手放在胸口,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块老玉。玉的质地很旧,表面被体温磨得温润发亮,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顾霆琛在床边蹲下来。老人没有转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微弱的声音:“谁。”
“顾远山的儿子。顾霆琛。”
老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像一盏快熄灭的灯被重新拧亮了一点。他的头慢慢转过来,浑浊的眼珠在顾霆琛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只牵动了一点点,但眼底有光。
“像他。比照片里……更像。”
他把手从胸口抬起,手在发抖,把老玉往顾霆琛的方向推。顾霆琛伸手接住。玉的纹理温润,但裂纹锋利,跟任平生手腕上那个环形金属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只是任平生那条是银的,温庆吾手里这块是玉的。温家父子凭玉相认。这块玉没有交到温羡手里,在温庆吾手里握了三十多年。
“这玉——我本想当面给你父亲。他那年说:‘你这玉要是没处放,给我——等我把你儿子拉出来,就拿这块玉去跟他相认。’”
老人的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滴在竹枕上。
“我一直在湄公河边等。等他回来。他说他去找温羡——让我在河边等他。我等了三十多年。”
顾霆琛把老玉握紧。他低下头,声音忽然变得很涩,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
“温伯。我爸没能回来。”
温庆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用力抓住顾霆琛的手。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指骨硌得顾霆琛的手背生疼,但他在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话从骨髓里挤出来。
“他没欠我。他救了我——我不该让他去找我儿子。你母亲出殡——我去了。温庆余的人还在追我,我只能站在江对岸远远看着。你在跪灵,你跪了一整夜。那天晚上我跪在河对岸——跟你在同一片江边——跪到天亮。你跪你妈,我跪你。”
老人的声音断了。屋里只剩下远处湄公河的水流声和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蝉鸣。
“我这条命是远山从刀口上捡回来的。他不让我还他——那我还给你。你父亲救过的人,今天在这里给你磕头。”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体却在竹床上剧烈地颤抖。顾霆琛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按回枕头上。
“温伯。不用起来。”
老人重新安静下来,眼睛里的光开始慢慢暗淡。他把老玉放到顾霆琛手里,又将两个人的手指合上。
“这块玉……本来应该给温羡。他不收——你收。你父亲替他死了。我不知道他死前知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那年去巴黎,不是去送名单。是去替你找爹。”
顾霆琛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着那块玉和老人的手,安静地蹲在床边,让老人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慢慢失去力气。
那天傍晚,湄公河的夕阳把整条河染成了橙红色。温庆吾在河边的木屋里停止了呼吸。他走得很安静——比这一生任何一天都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是停止了。
楚临联系了金边那边,派人来处理后事。沈默和顾霆琛在屋外等着。河面上有渔船在收网,渔民的号子远远地飘过来。顾霆琛站在河边,手里握着那块老玉,看着夕阳把河水烧成金红色。
“他说他在河对岸跪了一夜。”
“他等了你爸三十多年。最后把你等来了。”
“他没等到温羡。温羡至死不知道他父亲从来没恨过他。只是被自己亲叔叔设局推上了绝路。”
“他知道。”沈默说,“温羡最后一次见他父亲是八岁,在信封里他贴了八岁那年他跟温庆吾的照片。他留着。”
顾霆琛没有说话。他把那块老玉收进内袋,跟老爷子的便笺、彭岳的照片、温羡的遗书放在同一个位置。西装的左边胸口,现在装着四个人的东西——一个守护的人留下的便笺,一个赎罪的人留下的照片,一个害过他的人留下的信,一个等了他半辈子的人留下的玉。
“走吧。”他说,“这条河——我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