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面对所有来宾,提高了音量。
“我在商界混了三十多年,最在乎的是面子。今天霆琛把我的面子拿走了——他拿得应该。我欠他父亲一条命,欠他整个青春。这笔债我还不完,但我可以认。”
他低下头,对着满场三百多个人,对着那些闪光灯和摄像机,对着那个站在台上的、十六岁那年被他害得家破人亡的孩子,鞠了一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眼角有泪,但没有擦。
“霆琛。我欠你的,从今天起开始还。还不完的,下辈子接着还。你父亲是我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你——是我这辈子最该说对不起的人。”
他转身离开。人群没有再给他让路——他自己从边上绕过去。走出宴会厅大门的背影笔直,西装后背湿了一大片,被门口的灯光照得透亮。
顾霆琛站在台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拿起话筒,声音稳得没有任何波动。
“顾远山先生生前设立的合资项目,经历了二十多年的波折,今天正式收官。感谢所有守护过这个项目的人。感谢所有没有放弃的人。宴席继续。请各位入座。”
他把话筒交给司仪,走下台。沈默在侧台的阴影里等着他。顾霆琛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仍然很稳,但走到沈默面前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沈默没有问他“还好吗”,只是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递过去。顾霆琛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鞠了躬。”沈默说,“你没有叫他一声舅舅,是给他机会自己走。”
“让他自己走。”
“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以后也不会再来找你了。”
“那就这样。那杯酒我没喝。”顾霆琛把空杯子还给沈默,“走吧。还有一个人要见。”
在更晚一些的晚上,庆祝过后、尘埃落定,顾霆琛站在宴会厅后面的阳台上,一个人看着珠江夜景。冬天江风很大,吹得他头发都竖起来了,但他没有进去。他手里捏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杯壁上凝了一层薄霜。
沈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顾霆琛对着江面忽然开口:“那个气球飞走的时候,我真的哭过。那年我五岁,我爸还在,我妈还在,季维还会给我买气球。我以为气球飞走了还会有人给我补上。后来我知道——有些东西飞走了,就永远没人补了。”
他把红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
“但我今天补上了一个——不是气球。”
“是你爸的合资项目。”
“还有别的。”顾霆琛转过头看着他。江风吹得他眼角有些发红,但眼神很亮。“沈默。季维说从今天起开始还。他的账清了。老爷子的账清了,齐修的清了,彭岳的清了。但我还欠一个人一句话。”
“谁。”
“你。金边老宅里答应过的事——你说回家要改一个称呼。我爸的兰花我养活了。柠檬草种子发芽了。阿婆说下次带回来的时候换一个称呼。杜朗女士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一件事是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文钊。她们都在等。我不想等。”
江风吹过来,把顾霆琛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有去拢,只是看着沈默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弯,但眼眶是认真的。
“前缀你选好了吗。”
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到耳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条银色军牌项链,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他把链子解开,把军牌放在顾霆琛手心里。这不是老爷子的信物——这是他自己。把身上最重的一样东西,从脖子上取下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判官还在阎王殿。沈默是大家的。只有一个人——可以叫我沈默,但前缀是你。”
“什么前缀。”
“你叫一次就知道了。”
顾霆琛握着军牌,金属还带着沈默的体温。他的手在抖——不是手抖,是心跳得太重了。他张了张嘴,几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很久了,终于被江风吹了出来。
“老公。”
两个字落进江风里,沈默看着他。然后沈默伸出手,捧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拉进怀里,吻在他额头上。很轻,很短,只是嘴唇在额头上停留了几秒,但两个人都没有动。顾霆琛的睫毛在沈默的下颌线上轻轻扫过,沈默的手指穿过他后脑的短发,按在他的颅骨上。两个人在珠江边、在满城的霓虹里、在二十六年漫长清算之后的深夜——用最安静的方式,喊出了彼此的称呼。
“嗯。我在。”
远处江面上有人放烟花,金色的光芒在黑色天幕上炸开,然后慢慢消散。沈默松开他的后脑勺,顾霆琛抬起头来,眼睛被江风吹得有些湿,但笑得很亮。
“走吧。回家。”
(第六卷完)
**【第六卷后记】**
这一卷叫“锁扣”——锁的是保险柜的钥匙,扣的是所有线索最后收紧的结。
从金边军牌夹层里的坐标,到巴黎苏赛街十七号地下金库的保险柜,再到顾远山二十多年前亲手写下的名单原件,沈默和顾霆琛终于找齐了所有拼图。而最后一块拼图——季维——不在名单本身里,在名单之外。
Geneviève等了老爷子五十年,等来的是一杯没有香味的老咖啡。老爷子守在东南亚边境线外面二十多年,守到的是顾远山儿子带着名单来敲他的老宅门。季维藏了半辈子,被当众揭了那层被他修补了无数次的画皮,走的时候西装后背湿透,但没有回头。这一卷里所有的“锁扣”都在闭合——钥匙归还原主,名单物归其主,背叛者当众认账。
但还有一件事没有闭合。
季维在宴会上说他“欠了顾远山一条命”,温羡在遗书里写“你本可以不救的那条命”。两个人都说是顾远山救的。如果不是温羡,也不是季维——顾远山在合资项目启动前夕,到底还救过一个人?这个人还活着吗?
在巴黎保险柜里那份名单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被撕了一半的收据。收据的抬头不是银行,不是医院,不是任何跟商业相关的机构。收据背面被笔尖戳出了一个洞——跟老爷子第一次在便笺上写下死讯时戳出的墨点一模一样。
这个洞,就是第七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