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聆儿等他走远,才从树冠跃下。她落地的声音极轻,但李相夷还是立刻察觉到了——他从驿站另一侧的废墟后无声掠出,在她身前半步处停住,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迅速扫向封磬消失的方向。她告诉他封磬方才在石堆里取了一封密信,读完后放了回去,应该是接头人留给他的,他还会回来。她已记住了密信的内容——只有六个字——“天机,何堂主处”。这应该是接头人给封磬的指令,让他将某个东西或某个人转移到天机山庄。但何晓惠是天机山庄的当家人,也是方多病的母亲,在江湖上颇有侠名,怎么会和封磬有往来?
李相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不是愤怒,是某种拼图终于合拢的了然。何晓惠与单孤刀有旧。当年单孤刀的“遗孀”曾以末亡人身份在天机山庄住过一段时间,对外宣称是哀伤过度需静养,可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静养,是接头。天机山庄一直以中立自居,不涉江湖纷争,但实际上天机堂的情报网遍布天下,何晓惠若想藏一个人,江湖上谁也找不到。单孤刀假死之后最安全的地方,从来不是金鸳盟,不是南疆,是天机山庄。
他垂眸看着叶聆儿,说出了下一步计划:即刻出发,去天机山庄。不是以四顾门主的身份,是以李莲花和他哑巴师妹的身份。天机山庄对他有旧恩,他曾以门主身份拜访过几次,对山庄的布局和机关还算熟悉,但此番不是去叙旧的。封磬和单孤刀的关系尚未完全清晰,何晓惠的立场也难以判断,打草惊蛇反而不美。所以先去探,若发现单孤刀确在天机山庄内,再看下一步怎么走。
叶聆儿应得很干脆。她将背上的竹枝重新绑紧,又把腰间信号箭的位置调了调。李相夷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伸出手,帮她正了正肩上那道剑伤处缠着的绷带——那绷带是他今早替她换的,她方才在树林里穿行时被树枝刮松了些。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她的衣领拢了拢,遮住那道尚未痊愈的伤口,然后转身牵过马,翻身上鞍。
从天机山庄到旧驿道,快马加鞭也需一日一夜。他没打算浪费这个时间——路上他告诉她,何晓惠此人心机深沉但重情义,只要方多病还认他这个师父,何晓惠应该不会公然对他出手;但若何晓惠真的知道单孤刀的下落且刻意隐瞒,那就说明天机山庄与当年那桩假死脱不了干系,届时他可能需要方多病帮忙。方多病虽是孩子,但天机堂的很多情报他都能接触到,也许无意中见过或听过什么关键线索。
叶聆儿点了点头,问他打算怎么跟方多病开口。他说不急,先去了再说,那小子最喜欢缠人,到时候自然有机会。他在说“那小子”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嫌弃,却又藏不住那份属于师父的得意。叶聆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轻夹马腹追上他,与他并肩驰入向北的驿道。身后那座废弃的驿站渐渐被密林吞没,而前方的路仍在一点点展开,如同一个正在被剥开的、尘封多年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