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煜跑过来和他击了一下掌,大嗓门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到:“漂亮!我就说你今天手感好!”
杨嘉沥接过旁边同学传来的球,运了两步,又一个急停跳投。
球应声入网。
这一次,苏宁淼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大笑,不是张扬,就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冰块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小截温暖的内里。
她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两秒,移开视线,仰头灌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但她的脸是烫的。
“你看什么呢?”陈敏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看杨嘉沥打球?”
“我没有。”
“你脸都红了。”
“那是晒的。”
“今天阴天。”
苏宁淼闭嘴了。
陈敏笑得意味深长,但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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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苏宁淼去图书馆还书。
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她看完了,铅笔划线的那一页她反复看了很多遍。
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那行铅笔字擦掉。
最后她没有擦。
她把书还到服务台的时候,周叔正在整理新到的杂志。
“看完了?”他问。
“嗯。”
“觉得怎么样?”
“很好,”苏宁淼想了想,“有些句子看了好几遍。”
周叔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小苏,你是不是在书里发现了什么?”
苏宁淼一愣:“什么?”
“前两天那个男生,也来还了一本书,”周叔慢悠悠地说,“他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他问我,‘有没有一个女生,每周六下午都会来这里’。”
苏宁淼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有啊,”周叔笑眯眯的,“我说那个女生看书很慢,每次来都会坐在窗边,看到喜欢的地方会用铅笔轻轻画一道线。”
“周叔!”苏宁淼的脸一下子红了。
“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嘛。”周叔推了推眼镜,“然后那个男生就买走了你上次翻过的那本《海边的卡夫卡》。”
苏宁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店的。
她的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
他买走了她翻过的那本书。
那本书她只是在书架前翻了十几分钟,没有借走,因为当时包里已经装了三本了。她甚至记不清自己翻到了哪一页,有没有在书上留下什么痕迹。
但他买了。
为什么?
她站在公交站台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他也想看那本书。也许他只是随手拿了一本。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也许”。
她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公交车来了,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南城的暮色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橘色。她的影子映在车窗玻璃上,和她面对面,像另一个自己在问:
你还要骗自己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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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宁淼没有写日记。
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本藏起来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写着:2016年9月1日,晴。
她一路翻下去,看到自己记录的那些关于他的细节,他擦黑板的姿势,他背书时顿了一下的语调,他笔袋里按颜色排列的笔,他拉完拉链按一下的习惯,他在书店说“借过”说了两次。
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但她从来没有写下过那三个字。
她的手指停在最新的一页上。
那一页只写了一个日期:2016年9月9日。
下面空白的。
她拿起笔,在日期下面写:
今天他看了我的文章。
他说“你可以写更长一点”。
他的语气不像老师,像朋友。
那种读过你写的东西、还想多读一点的朋友。
我以前不知道有人会认真读我写的东西。
现在知道了。
很高兴。
她看着“很高兴”三个字,觉得太直白了,想划掉重写。
但她的手不听使唤,没有划。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最底层,钥匙藏在《百年孤独》后面。
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敏发来一条消息:「淼淼,跟你说个事,你别紧张。」
她回:「什么事?」
陈敏:「我听说杨嘉沥今天去语文老师办公室拿随笔的时候,把你的那篇单独拿出来看了很久。语文老师问他看什么,他说“这篇写得不错”。」
苏宁淼盯着这行字,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不疼,但是很用力。
她打字:「你听谁说的?」
陈敏:「方煜啊,他正好去办公室交作业,亲眼看到的,他还说杨嘉沥把你的随笔放到了他文件夹的最里层,不是和别人的混在一起。」
苏宁淼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关了,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橘色的光斑。
那片光斑很小,但在黑暗里,亮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
不是喜欢,不是心动,是很轻很轻的——
在意。
他在意她的文章。
在意到从一沓随笔里把它挑出来,单独看很久。
在意到放在最里层。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自己的心事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
也许…也许她不是唯一一个藏秘密的人。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吸走了她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