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入洞房——”
赞礼官的声音拖得悠长,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这场盛大的典礼推向尾声。
温惜被人搀扶着,正要往后殿走去。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那一方红毯,以及身旁慕离影大红喜袍的下摆。
就在此时,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人群中好奇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加专注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注视。那道目光穿透了红盖头,穿透了凤冠霞帔,直直地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温惜下意识地抬起头。
红盖头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看到”。
因为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笑闹着、恭喜着,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那个人的存在。太监们继续引路,宫女们继续撒花,文武百官继续交头接耳,仿佛那个从殿外走来的人只是一阵风,一片云,一道无人能见的虚影。
可温惜看得清清楚楚。
黑衣,墨发,金色的眼睛。
扶华。
他步伐从容,如入无人之境。那双金色的瞳仁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淡漠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可他的嘴角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温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只知道,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半分。
“惜儿?”慕离影察觉到她的脚步停顿,轻声唤道,“怎么了?”
“没什么。”温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她走得很慢,因为她能感觉到,扶华正在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穿过人群,那些太监、宫女、大臣、侍卫,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们从他身边走过,穿过他的身体,像是穿过一道虚影。
不,不是虚影。
他是真实存在的。只是没有人能看到他。
除了温惜。
扶华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温惜低着头,透过红盖头的缝隙,只能看到他黑色靴子的尖端,以及袍角上绣着的暗纹。那是一朵红莲,与袖中那两朵一模一样。
“惜儿?”慕离影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你是不是不舒服?”
温惜没有回答。
因为她感到一只手伸了过来。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凉。那只手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轻轻掀开。
红盖头落下的一瞬间,温惜看到了扶华的脸。
眉峰如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被压制到极致、却依然在眼底翻涌的占有欲。
他在吃醋。
温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本该害怕的。这是一个她无法抗拒的存在,一个动动手指就能碾碎她的妖帝。可此刻,看着他眼底那一丝几不可察的不甘,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妖帝,竟然在她的婚礼上吃醋。
“恭喜。”扶华开口,声音低沉清冽,云淡风轻,“新婚快乐。”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金色的瞳仁紧紧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眼底。
温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能,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慕离影的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惜儿,你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颤抖,“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人?”
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感觉到温惜的呼吸变了,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什么人,感觉到她的心跳加快了。
一种本能的、近乎野兽般的警觉在他心中升起。
有人在靠近他的妻子。
他看不到,但他知道。
温惜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慕离影的手背:“没有,我只是……有些紧张。”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却依然落在扶华身上。
扶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伸出手,指尖抵在慕离影的眉心。
慕离影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公子!”身旁的太监惊呼出声,连忙扶住慕离影,“公子晕倒了!快叫太医!”
人群骚动起来。宫女太监们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慕离影抬到一旁的椅子上。皇帝皱着眉头,挥手让太医上前诊治。宾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没有人注意到,温惜站在原地,红盖头已经落在地上,她的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扶华拉着她,穿过混乱的人群,朝后殿走去。
没有人看到他们。
温惜被他拉着走,脚步踉跄,凤冠歪了,钗环叮当作响。她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上力气。
“你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洞房。”扶华头也不回地说。
温惜愣住了。
“你疯了?这是我的婚礼!”
“我知道。”扶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所以我来抢婚。”
温惜张了张嘴,想骂他,却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只有她的脸。
“你是扶华,不是云生。”她听见自己说,“你没有理由这么做。”
扶华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扶华,不是云生。”
他顿了顿,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下颌,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可云生的记忆,在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他喜欢你,所以我也喜欢你。尽管我不想承认。”
温惜的心猛地揪紧了。
云生的记忆……他都有?
那些她与云生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瞬间,他都知道?
“你……你是云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扶华摇了摇头:“我是扶华。云生是我的分身,但他现在已经独立了。他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人生。”
“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在来的路上。”扶华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远处的夜色,“但他来晚了。”
话音刚落,温惜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扶华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后殿。
新房的门被一脚踢开。
扶华抱着温惜走进来,将她放在床榻上。
温惜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重新推倒在床褥上。
“别动。”他说,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的眼睛不是。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温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放弃了挣扎。
她想起了云生。那个沉默寡言的、清冷绝尘的、被她起名叫“云生”的少年。他也会用这种眼神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