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认识我?”
“不认识。”长嬴在他对面坐下。
“那便是找错人了。”杨铭低下头,继续掰他的饼。
“青州贪墨案。”
杨铭掰饼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写过三道弹章弹劾大理寺卿姚文忠,”长嬴道,“三道都被压下来了。”
杨铭没有抬头,但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第四道——你没写。”
茶肆里安静了片刻。墙角铜壶的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杨铭终于抬起头。他看着眼前这个灰衣少年,目光变了——不是被惊动的警觉,而是被翻出旧伤时的那种沉默。
“你查过我。”
“我查过姚文忠。”长嬴道,“查姚文忠,就会查到你。”
杨铭放下那块掰了一半的饼。
“阁下查姚文忠做什么?”
“跟杨御史一样都想动他,可你动了三年,没动成。”
杨铭不语。
长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最次的粗茶,涩得刮喉咙。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搁下茶盏。
“你动不了他,不是你的弹章写得不好。是你递上去,没人替你送到御前。姚文忠是大理寺卿,正三品,你的上官不愿为你得罪他。都察院不愿为你得罪他。没有靠山的御史,弹章写得再好,也只是废纸。”
杨铭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被人说中了。
“你是谁?”
长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他面前。
杨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写的是:青州田产,一百二十亩,代持人宋某。购置日期,大业八年七月。青州知府结案日期,大业八年六月。
姚文忠判青州知府无罪之后一个月,亲戚名下就多了一百二十亩上田。一个正三品大员不吃不喝攒八年才买得起的东西,他用一个月就得到了。
杨铭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长嬴。他的嘴唇翕动了数次,却没说出一个字。
“青州是你的家乡。”长嬴道,“你比谁都清楚那桩案子判得冤枉。只是你没有证据。现在你有了。”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要做事,我要一把刀。”
杨铭沉默了很久。茶肆里只剩铜壶咕嘟咕嘟的声响。窗外有脚步声经过,近了,又远了。
“田契抄本。”杨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拿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不敢递。”
杨铭看着桌上那张纸。他的手不抖了。他拿起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半辈子终于做到的事。
“老夫做御史做了十四年。”他开口,声音低而稳,“当年殿试时,考题是‘论吏治之弊’。我写的是:大周吏治之弊,不在缺律条,在缺不怕死的人。陛下御笔批了一句话——望卿言行如一。”
他抬起眼,看着长嬴。
“十四年了,我就差这一次。明日就递。”
长嬴起身。
她的手在门帘上停了半拍。然后挑帘而出。
柳条巷的风迎面吹来。她走了几步,在巷口站了片刻。
手里还剩一壶没喝完的粗茶,她没回头。身后茶肆的门帘已经落下了,隔开了那个啃干饼的老御史。
她没有收他。他只是做了他十四年前就该做的事。
头顶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她穿过柳条巷,穿过暮色,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