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终于把这口气喘了出来。
“原来你你……你就是传言中武宁王在边关收养的孩子?”他压低声音,圆脸皱成一团,“你完了,你被他盯上了。”
长嬴好笑:“你在担心我?”
“你不怕?”顾小满急了,“那可是萧珏!京师不比边关,那可是三不惹的萧珏,武宁王毕竟鞭长莫及!”
长嬴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那双极黑的瞳仁里,有了一丝微弱的笑意。
“京师三不惹,”她顿了一下,“现在多了一个。”
顾小满一愣。
“谁?”
长嬴没有答。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校场边的石阶上。
那里坐着一个青衫少年,膝上摊着书。和昨日在藏书阁时一模一样。
她认得他。
昨日,在藏书阁。
她到太学是午后。办完入学登记,她没有直接回甲舍,而是去了藏书阁。那是她在边关养成的习惯——每到一处新驻地,先勘地形,再找水源,最后寻最近的书档。舆图和地方志,比任何斥候的报告都诚实。
太学藏书阁在东侧,三层木楼,古槐掩映。门前的石阶生了青苔,石缝里钻出几茎野草,看得出少有人来。她推门而入,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阁中光线幽暗,窗棂将日光切割成细长的一条条,落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
她往舆图区走。那本《北境山川考》是母亲提过的书。母亲说,太学藏本比王府的残本全,有北齐七州的完整地形图。她打算借出来,连夜誊一份。
可是书不在架上。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编号是对的,分类是对的,书不见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极轻,极缓,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但长嬴不是任何人。她的耳朵在边关练过——能分辨马蹄声里的敌我,能听出夜风里的箭啸。一个人的脚步声,哪怕刻意放轻,也逃不过她的耳。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从她右肩上方越过,不疾不徐地探向书架的高处。衣袖拂过她的耳际,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长嬴没有动。
她的手甚至没有往腰间去。能在藏书阁里待着的人,不会是刺客。刺客不会用这种方式靠近。
那只手从她头顶的书架上取下一卷书,收回去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发顶。“在找这个?”
长嬴侧首。
一张极清隽的脸近在咫尺。眉骨很高,眼窝微深,鼻梁挺拔。他垂着眼看她,目光里没有冒犯,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笃定。像是他早就知道她站在那里,早就知道她会回头,早就知道——这个距离,她不会退。
青衫,黑发。他手中握着的那卷书,正是《北境山川考》。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那半步退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刚好让长嬴能看清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武宁王府的人,”他道,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距离,“在边关待久了,是不是不习惯京城的……分寸?”
长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极静,静到像深潭,但潭底有光。那光不是好奇,不是善意,是一种从容的了然——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从哪里来。
“分寸?”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你管这叫分寸?”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纵容。
“那将军觉得该叫什么?”
长嬴的目光微微一紧。
将军。太学里没有人会称一个少年为将军。除非他知道她是从战场上下来的。
“你认识我?”她问。
“不认识。”他将手中的书放回架上——不是放,是还。他替她取下来了。“但武宁王府的人,到了哪里都不会是无名之辈。”
他转身,从另一侧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她。
是另一本。不是《北境山川考》。
长嬴低头一看。
《河朔三镇考略》。
这本书她没读过。
“《北境山川考》写的是地势,”他道,“这一本写的却是地势背后的人。将军攻过城,自然知道——城池是死的,守城的人是活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不是在卖弄,也不是在讨好。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长嬴接过书,抬眸看他。
“我攻过城吗?”
他看着她,那双深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笑”的东西。但那笑底下,依旧是深不见底。
“猜的。”他说。
他转身往阁外走去。青衫一角在书架边一闪,便没入了外面透过窗棂的日光里。
长嬴翻开书的扉页。
上面有一行小字。墨迹清瘦,骨力内敛,笔锋收束时有一丝极淡的余韵。写的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愿将军早日一统舆图。”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那字迹的墨色是旧的。不是今日写的。不是昨日写的。
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去藏书阁,不知道她会不会找到舆图区,不知道她会不会伸出手去拿那本《北境山川考》——但他还是提前在另一本书的扉页上,写好了这一行字。
长嬴阖上书。
她站在光影交织的书架之间,握着那本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提前准备好的书。
而现在,校场上。他就坐在石阶上,膝上摊着书。长嬴收回目光。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就在这时,点将台上,鼓声响起。
三通鼓。鼓声沉闷而有力,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校场上的私语声被鼓声碾碎,归于肃静。众人纷纷列队,面朝点将台。
鼓声落时,一个中年武官登台。
他身着绯色官袍,腰佩横刀。那刀鞘上的漆磨得发亮,是长年累月的磨损,不是装饰。他面如铸铁,眉间一道旧刀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颧,将一张脸分作两半。那道疤极深,像是当年那一刀差一点就劈开了他的头颅,但他活了下来,还把伤疤留作勋章。
他往台上一站,不需要开口,校场上的空气便沉了几分。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场。
长嬴认得这种气场。她的瞳孔微微收紧了——不是怕,是敬意。
“我姓韩。”
他的声音如砂石磨过铁板,粗粝,短促,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韩铁衣。武备院掌院。你们可以叫我韩掌院,也可以什么都不叫——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
他扫视全场。那目光像刀,从第一排刮到最后一排。
“你们是不是废物。”
场中鸦雀无声。方才还在眉飞色舞的那几个世家子弟,此刻一个比一个站得直。韩铁衣抬手指向校场尽头的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排列齐整,刃口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今天第一项,考你们的弓马步箭。每人三箭,五十步靶。过靶者记名,脱靶者——”他顿了顿,刀疤微微抽动,“脱靶者回去练三天再来。我这里不分世家寒门,不分金枝玉叶。只看本事。”
他顿了顿。
“听懂了吗?”
“诺!”众人齐声。
“开始。”
演武按学舍顺序。丁舍最先,丙舍其次,乙舍压后。
第一批上去的是丁舍的寒门子弟。有人紧张得手发抖,第一箭就偏了。有人勉强中靶,箭扎在靶沿上,摇摇欲坠。韩铁衣一言不发,只在名册上勾了几笔。
第二批是丙舍。几个锦衣子弟上场,弓是好弓,姿势也漂亮,但箭飞出去软绵绵的,扎在靶上也不深。韩铁衣依旧面无表情。
顾小满在旁边小声嘀咕:“他那本子上写的什么?我怎么感觉他在给人打叉。”
“他在记优缺。”长嬴道。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下笔的时间不一样。差的写得快,好的写得慢。”
顾小满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又看看台上的韩铁衣,挠了挠头。
轮到乙舍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上了台。
吏部侍郎之子,赵元策。
昨天在朱雀大街上被长嬴从马上拽下来的那个人。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武服,腰间佩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他走到兵器架前,选了一把漆木弓,拈了拈弦。
搭箭,拉弓。
第一箭——正中靶心。
第二箭——偏了半寸,但仍在红心内。
第三箭——又是靶心。
乙舍的新生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喝彩。赵元策放下弓,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长嬴。
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昨天摔下马的狼狈,只有一个意思——你看,我也有本事。
长嬴面色不变。她注意到赵元策下场后,没有回到队列,而是走到校场边缘,对一个灰衣门客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灰衣人点了点头,退到了兵器架后面。
她的目光多停了片刻。
接着是甲舍。萧珏先上了台。
他没有用校场的弓。他的亲卫从马背上取下一张弓递上来——犀角弓,弦是鹿筋绞成,弓身缠着银丝。他持弓走上台,不急着拉弓,先举弓对光,眯眼看弓弦的松紧。那个动作极其老练,和他方才在校场上调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拈箭,搭弦。
弓弦绷紧时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他的站姿变了——肩下沉,脊微弓,整个人从散漫变成了绷紧的弦。
松手。
第一箭,正中红心。
第二箭,第三箭连珠而出。三箭皆中红心,箭尾犹在轻颤。
他放下弓,转过身,朝台下微微一笑。那笑容是冲着长嬴来的。
韩铁衣终于开口。
“尚可。”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评价。
萧珏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将弓抛还给亲卫,走下了台。经过长嬴身边时,他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