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城市褪去傍晚晚霞的温柔,彻底被浓稠的墨色吞没。
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熄灭,街巷间车流渐少,喧嚣散尽,整座城市陷入深夜独有的静谧。
邵然躺在床上,屋内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小夜灯,暖黄的光线浅浅笼罩半边床铺。
脑海里依旧反复回放傍晚十字路口的画面。
少年站在落日余晖之下,眼底盛满直白又恳切的期盼,一字一句认真询问他,以后能不能常常一起放学。而后在得到那句带着敷衍意味的“看心情”后,眼底炸开细碎明亮的欢喜,纯粹又赤诚,干净得让人心头发烫。
还有深夜手机屏幕里,姜砚纵毫无保留的信赖。
【我可以等,多久都没关系。】
短短一句话,像一缕轻柔的风,轻飘飘缠在心尖,绕成解不开的结,酸涩与甜蜜层层交织,密密麻麻。
邵然侧过身,面朝窗外,眸光涣散地望着夜空里寥寥无几的星辰。
最近这段时间,他越来越分不清边界。
从前他尚且能清晰切割两种身份:白日里恪守分寸,冷淡自持,和姜砚纵维持最标准的同桌距离;夜幕之下卸下所有伪装,以晚橘的身份,坦然接纳少年所有的心动与倾诉。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条原本互不干涉的平行线,开始慢慢交融、重叠。
他会在白天下意识留意姜砚纵的一举一动,会纵容少年一次次越界的靠近,会心甘情愿答应对方放学同行的邀约;会在夜里对着聊天界面发呆,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偏爱,同时又被无尽的愧疚与惶恐包裹。
他好像自私地霸占了姜砚纵全部的心意。
少年明目张胆的喜欢给了名为邵然的同桌,毫无保留的软肋与心事给了名为晚橘的知己。
从头到尾,对象都是他。
偏偏他只能藏在两层身份之后,缄口不言,独享这份双向奔赴的隐秘情愫,独自承受所有挣扎与两难。
邵然无声轻叹,胸腔微微发闷。
贪心的人从来都不是姜砚纵,而是他自己。
贪恋温柔,贪恋偏爱,贪恋朝夕相伴,最后深陷其中,进退维谷。
纷乱的思绪缠绕整夜,直到后半夜,倦意席卷全身,少年才浅浅入眠。
次日清晨,晨雾弥漫。
秋日的清晨总是微凉,湿润的薄雾笼罩整座校园,草木被露水打湿,空气里裹挟着清冷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教学楼已经亮起成片的灯火,刺破清晨灰蒙蒙的雾气。
和往常一样,邵然是最早抵达教室的人。
他推开教室大门,屋内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少年背着书包走到靠窗的座位,动作熟练地拉开椅子坐下,将书本一一摊开。
清冷的眉眼,规整挺直的坐姿,周身疏离清冷的气场,和昨夜辗转难眠、满心纠结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强迫自己收束所有繁杂的私心,回归最冷静自持的状态。
高三最重要的永远是学业,情爱心事本就该排在其次。
他不该因为一场青涩懵懂的暗恋,打乱自己原本平稳的节奏。
邵然垂眸翻开早读资料,强迫自己沉入文字之中,试图抚平心底翻涌一夜的暗流。
只是心绪一旦乱了,想要平复,从来都没有那么容易。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里,他数次失神,目光无意识飘向教室门口,心底下意识期待那个熟悉的脚步声。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疯长,再也压制不住。
直到走廊里传来那道辨识度极高、随性轻快的脚步声,邵然紧绷的肩线才下意识松弛下来,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嘴角微微松动,藏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教室门被推开。
姜砚纵背着书包走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少年眉眼间带着清晨未散的慵懒,周身桀骜鲜活的少年气,瞬间点亮沉寂的教室。
他抬眼,目光条件反射般搜寻靠窗的位置。
在看见那道清冷熟悉的身影时,眼底的慵懒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光亮与雀跃。
经过昨天傍晚的同行,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好像悄然变薄了许多。
往日里还需要刻意克制的思念,如今直白地暴露在眼底。
姜砚纵脚步轻快地走到座位旁落座,放下书包,侧首看向身旁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间独有的沙哑,语气里藏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早。”
简单直白的晨间问候,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花哨的开场白。
邵然指尖微顿,视线从课本上移开,抬眸看向他,薄唇轻启,淡淡回应:“早。”
不同于往日冰冷寡淡的敷衍,这一声早安音色轻柔,褪去了所有疏离,平和又自然。
姜砚纵心头一动,唇角笑意愈发明显。
他好像真切地感受到,邵然正在一点点,向自己敞开紧闭的心门。
早读预备铃声响起,打破两人之间短暂静谧。
陆续有同学抵达教室,喧闹声缓缓涌入,原本私密的二人氛围被冲淡。两人默契地收回目光,各自低头翻开课本,投入早读。
整间教室响起整齐划一的朗读声,枯燥且重复,却是高三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姜砚纵看似低头默读,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清晨的薄雾透过玻璃窗,落在邵然白皙的侧脸上,柔和的光线弱化了少年周身的清冷感,长睫低垂,安静专注,温顺得不可思议。
少年心底的满足感,前所未有。
他以前总觉得,追邵然是一件遥遥无期、看不到尽头的难事。这个人太冷、太闷、太擅长封闭自我,像是一座终年覆雪的孤岛,旁人难以靠近。
可现在他慢慢明白,邵然的冷淡从来都不是拒绝,只是与生俱来的防备与慢热。
这座孤岛,正在慢慢为他消融冰雪。
一整节早读课,两人依旧维持着松弛舒适的相处模式。没有多余的闲聊,没有刻意制造的肢体接触,安静相伴,互不打扰,却又彼此在意。
早读结束,课间十分钟。
教室里瞬间恢复鲜活热闹,同学们纷纷起身活动,打闹说笑,消解早读的疲惫。
邵然拧开桌角的矿泉水,仰头浅浅饮了一口。微凉的泉水划过喉咙,压下心底残留的燥热。
他刚放下水杯,身侧忽然传来纸张滑动的细微声响。
一张折叠整齐、小巧精致的白色糖纸,被人用指尖推到了他的课桌边缘。
邵然微微一怔,侧眸望去。
姜砚纵单手撑着侧脸,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做,耳朵却悄悄转向他的方向,看似随意,实则满心紧张。
少年向来不爱吃甜食,口袋里常备的只有薄荷糖,用来提神醒脑,缓解刷题带来的烦躁。
昨天傍晚同行的时候,他无意间发现,邵然路过街边小卖部时,目光短暂停留在橱窗里的橘子硬糖上,停留不过两秒,却被他精准捕捉。
于是今早出门前,他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小卖部,买了一整袋橘子糖。
邵然目光落在那颗裹着橘色糖纸的水果糖上,澄澈的瞳孔微微一颤。
细小的橘子糖静静躺在白色的桌面上,橘色糖纸被晨光映照得透亮,甜味仿佛透过包装,悄然弥漫开来。
他抬眸看向故作淡定的少年,视线落在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被狠狠撞了一下。
心思细腻,默默记挂,悄悄偏爱。
姜砚纵表达心意的方式向来直白热烈,可偶尔也会笨拙又温柔,用这种隐晦安静的方式,赠予独属于他的偏袒。
“给我的?”邵然出声询问,声音比平时更轻。
姜砚纵闻言,身体微僵,装作刚刚回过神的模样,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语气随意:“嗯,早上顺手买多了,吃不完。”
拙劣到一眼就能看穿的借口。
邵然心里清清楚楚,却没有戳破。
他沉默两秒,指尖轻轻捏住那颗橘子糖,糖纸表层带着淡淡的温热,是少年方才一直攥在掌心的温度。